我曾数次到过榜山,四时不同,所见亦不同。这一次恰逢四月春深,我揣着几分期待上山,想看看生机的模样。
车子沿盘山公路缓行,窗外山林早已褪去枯寂,新绿层层叠叠,点缀着点点杜鹃,风里裹着草木清香。抵达村口时,阳光正好照亮屋檐下的红灯笼,给这座七百多年的古村平添了几分喜气。
我在村里慢走,想循着时光读懂它。榜山海拔803米,是顺昌最高的建制村。这片被五座大山环抱、形如“五马落槽”的山谷,早在七百多年前就被卢氏先祖选中。他们在此扎根繁衍,让山林有了烟火与文脉,鼎盛时有五百余户,因文风昌盛史称“书乡”。当地老话:“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初听似夸耀,细品才知这是一个家族以诗书传家、忠义立身换来的体面。明建文四年,五世祖卢良希任河北青县知县,因忠义可嘉,被御封为“忠义世家”,并赐村名“榜山”。
荣光跨越六百余年未曾褪色。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文脉绵延,走出大中专生上百人,甚至还有博士后。在顺昌,若遇姓卢者,猜是榜山人往往十有八九——这份文脉,早已刻进骨子里。
沿着村里笔直的主街前行,两边整齐的砖木房透着规整的烟火气。这份规整藏着一段变迁史。1979年,榜山开启新村建设,大队统一规划,修大道、盖新房。历时四年,一条四百米长、六米宽的水泥路贯穿全村,七十多栋新房整齐划一,家家通水通电,还建了公厕与垃圾焚烧灶,生活彻底告别不便。1983年,榜山成为县级首个“文明村”;次年,小学教学综合楼受省教育厅、财政厅嘉奖,同年获评省“卫生先进单位”。这些荣誉静静嵌在村史里,镌刻着当年的奋进。
只是,站在这规规矩矩的街上,欣喜之余也有遗憾。当年的拆旧建新虽改善了生活,却也让老宅与古建筑一去不返。青石板、雕花窗、老墙苔痕……这些藏满岁月密码的痕迹,一旦拆了就再也回不来。好在2017年,榜山被列入福建省第二批传统村落名录,往后该不会再有大拆大建。
褪去人文厚重,榜山最动人的是山水。这里森林覆盖率超90%,负氧离子高达每立方厘米38000个,堪称“天然氧吧”。七宝峰海拔1078米,山顶平缓,林木蓊郁。天扶的梯田顺着山势起伏,不难想象秋日稻熟时的金黄。村头那棵百年银杏,每年十一月便上演“满村尽带黄金甲”的绚烂。
灵秀山水孕育万物。榜山盛产毛竹、红菇,栖居着白鹇、飞狐等生灵。最著名的当属候鸟“白腹鸫”,当地人唤作“榜山鸟”。因浆果植物丰富,这里是候鸟迁徙途中的“加油站”,也是极具代表性的“鸟道”。为守护这些远方来客,村里修了观鸟台与展示厅,设立省级监测点,每年开展“爱鸟周”。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为山水添了温柔底色。
可这份守护似乎未尽全功。这次走访,听闻一个忧心的消息:白腹鸫的身影越来越少了。禁止捕捉本为保护,为何它们却来得少了?或许,候鸟的回归从不只是“不捕捉”那么简单,它们需要的是完整、良好的栖息环境。如何唤回“榜山鸟”?或许要靠监测点精准掌握迁徙时间与补给需求,或许是要在核心栖息地划定临时封闭区,减少人为干扰。保护,从来不是某个人的事,而是全村的共识与责任。
离开时已是正午,阳光耀眼,红灯笼映着村庄的静谧。我回头望向村口那块巨石,上面朱红的“榜山”二字,像一枚岁月的印章,默默见证着数百年的沧桑。
愿下一次再来,能在深秋看银杏铺径,在冬夜围炉听雪,或在云雾清晨,与归来的白腹鸫不期而遇,再续读这座古村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