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浅夏，趁晴好自延平峡阳启程，骑行深入茫荡山腹地。盘旋攀至山巅，云林相接处，演山自然村静卧高山洼地，是天然山中小枢纽。山路在此分岔，直行可下延平城区，我右转沿山道下行，依次经三千八百坎岔道、茂地、谢地、宝珠、依朝、北山，迤逦直抵来舟。时隔多年重游，风物依旧，心境渐宁，一山一谷、一村一桥，皆是闽北群山的温柔旧影。

自峡阳进山，一路爬坡盘旋，至山巅时四面林海茫茫，峰峦叠翠，唯有山风与车轮轻响相伴。演山俗称衍仙山，是延平通往原大洋、茂地两乡的必经之地，属茫荡山自然保护区。村舍木瓦错落，田畴平旷，竹海环抱，简洁古淡。

此地动人处非独山水，更在千年仙踪与文脉。村名“衍仙”源自晋代传说：隐士衍客避乱至此，结庐炼丹，丹成举家飞升，山遂得名。古延平八景“衍麓晴霞”即指此间山光霞彩，明代诗赞“山光绚紫暮烟凝，树杪晴霞几抹横”。这里亦是北宋状元黄裳故里。黄裳字冕仲，号演山先生，南剑州首位状元，官至礼部尚书。少年时他在衍仙山下结庐苦读十五载，晚年归乡精研道家典籍，主持雕印《政和万寿道藏》。民间传其羽化成仙，与晋代衍客同列仙班，更附会其著作乃《九阴真经》源头，添几分武侠玄奇。宋元以来，此处为祈雨灵地，州官致祭辄应。明代先民自闽西迁来，结村定居四百余年，民风淳厚。曾问老者距岩头主村多远，答“不远”，实则骑行许久方至另一自然村——深山人对远近的度量，果与外人大异。

今演山至茂地公路重修一新，平整山道随势铺展，观景台凭栏远眺，深林万顷，沟壑纵横，苍茫山景在云雾间明灭。

途经三千八百坎岔道，林间清幽，下坡骑行畅快与山野清芬交织。首站茂地村，自古为山区重镇，旧名“漏地”，因群山合围藏风聚气得名，后改“茂地”取林木繁茂之意。昔为茂地公社、乡驻地，物资集散中心，集市兴旺。此番寻访旧时茂地公社食堂，已大门紧闭停业，山野美味只存记忆。幸得寻获村尾瑞龙桥——始建于清代，旧名睡龙桥，后因村形若卧蛟得名，更取祥瑞之意称瑞龙桥。古人以水口疏散难聚地气，修桥以锁水口、护乡运。石拱木廊桥历经百年，静立溪上，承载村民祈愿。相传清代陈姓总兵功成返乡，曾于桥头破庙避险，后重修桥庙、手植“南京树”，佑村庄文脉昌盛。今桥下溪水潺潺，岸草扶疏，文保碑字迹清晰，成最沉静的人文风景。

续行经谢地村，恬淡安宁，匆匆驶过唯觉山野清净。

抵宝珠村，清丽如昔。恰逢村中宴席，人声鼎沸，烟火热烈，迥异于寻常深山村落的萧条。民宿访客寥寥，巷陌花开无声，自有悠然意境。惊喜的是别驾第大门洞开，得窥全貌。此为清代乡贤卢家元故居，闽北典型砖木结构官宅，青瓦硬山、石基高墙，门楼古朴，“别驾第”匾额笔力沉稳。院内天井方正通透，厅堂木梁刻素雅花鸟，门窗雕花精致，砖瓦沉敛，壁上展画述卢氏史迹，尽显耕读底蕴，亦证宝珠文风之盛。

村尾山包两侧各有一廊桥。接龙桥新立碑记，载南明史事：隆武帝自延平出逃，郑成功护送至宝珠，乡绅百姓焚香击鼓，于桥畔迎送。帝由此经三峰桥下行往来舟方向。桥柱对联“神灵显绩附龙桥，将军威震宝珠山”即为此证。至于传言隆武帝嘱郑成功收复台湾，考诸史实实为附会——成功北伐失利后始决意取台，相去数年，只作山野美谈可也。

凌云桥旁有齐天大圣庙指路牌。望向山坡，一道无字门楼静立。正凝望时，门后忽出一位老奶奶，笑言庙在山上，又道“不远”。忆及演山问路旧事，深知山里“不远”之尺度，碍于行程紧凑，未敢探访，遥对山坡致歉：来日有缘，再专程拜谒。

宝珠可贵者，在村中仍有不少青壮年居留，不似他村唯余老人。

离宝珠经依朝村，村居依山排布，朴素安静。右侧茫荡山主脉连绵横亘，山形舒展，巍峨雄浑。至北山村，村旁观景台视野绝佳，平视整段山脉，峰峦层叠，绿意铺天，云气绕顶，为全程观山最佳处。

自北山下行抵来舟，暮春山野醉人。道旁油桐花素白覆冠，山顶栲花金黄点染，一白一黄相映成趣。花树皆高，花在梢头，只可仰观或遥望朦胧花影。无专业器材，难摄其盛，索性安然观赏，将一路攀高、穿云、古村、廊桥与山花，尽收眼底，长留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