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大姐（左）和她的姐姐在采鼠曲草

文子

李静在做擂茶

（资料图片）

擂茶

五十多岁的官大姐，至今记得那个雨天。

她的姐姐推着板车站在马路边，撑着的大伞被风刮倒，头发淋得湿透。那一刻，已在宾馆工作多年、见惯了“体面生意”的她，心里猛地一紧——“不能让我姐再这么辛苦下去。”

四十岁的李静，也记得十几年前那个让她脸红的瞬间。厦门的闺蜜来光泽玩，她兴冲冲地带人去吃本地泡粉，朋友一进店就皱起了眉头——又小又脏又乱的环境，让人望而却步。可当闺蜜连炫两碗后，李静心里五味杂陈：“我们光泽的东西明明这么好吃，为什么不能体体面面地端出来？”

这两个瞬间，成为光泽文子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官承爱、光泽擂茶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李静人生轨迹的转折点。她们原本都有安稳的生活——官承爱在宾馆工作，收入不错；李静在保险公司做讲师，事业有成。但最终，她们都选择了一条更辛苦的路：从零开始，把家乡的味道，做成一份体面的事业。

“他们说丢脸，我觉得骄傲”

官承爱的创业路，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家人的不解。

“我老公是县里的干部，他觉得老婆去卖文子，人家会笑话他。”官大姐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段时间，丈夫连饭桌上都不忘数落：“你能挣几块钱？一天十几二十块，大中午不睡觉去发货，图什么？”儿子也不理解，有同学笑他“你妈在卖文子”，回家后脸色都不好看。

但官大姐心里有杆秤。“我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怎么会丢人？”她说，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看到姐姐风里来雨里去的样子，“那是我亲姐，我心里过不去。”

她给姐姐吃了颗定心丸：“你不要推板车卖文子了，来开店，亏了算我的。”找店面、装修、研发真空包装、跑订单……官大姐一手包办。那段时间，她每天凌晨忙到半夜，头发都白了不少。

直到有一天，丈夫突然说：“我朋友要买多少多少个文子。”然后，他开始主动往店里跑了。“他也不说‘我支持你’，就是慢慢默认了。”官大姐笑了，“现在他觉得，我老婆还挺厉害的。”

“憋着一口气，做给所有人看”

李静的擂茶创业路，同样伴随着家庭的拉锯。

最开始，丈夫的态度是“你做你的，不拖后腿就行”——不反对，也不支持。在她最忙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真正让李静“憋着一口气”的，是两个合伙人的离开。一个因经营理念不合退出，另一个觉得“自己能做”，也出去单干。

“人是要争气的。”李静说，那段时间，丈夫也被她的精神打动，和她一起连轴转——他凌晨三点回家、她凌晨四点到店，两个人连面都见不着。

最惊险的一次，她的手被机器压到，骨裂、缝针。包着纱布，她继续干活。“能打败你的只有你自己。当你觉得自己强到可怕的时候，你就一定行。”李静分享道。

慢慢地，外界的声音开始变化。三家店开起来，家家生意红火，旁人见了丈夫都说：“你们家那个做得真不错。”丈夫开始回头细想她做的事，然后，全心全意帮她打理。“现在他全力以赴在帮我。”李静说。

既要“养家”，也要“传家”

中年女性创业，面临的不仅仅是市场的挑战，还有家庭的牵绊。

官大姐的儿子生了小宝宝，她要帮忙带孙子，还得操持一家三口的一日三餐；店里有七八个阿姨要管，订单多的时候自己也要上手包；晚上还得在微信群里发新品、接订单……“晚上十一二点睡觉是常事，儿子都心疼我，说‘妈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她说，但累归累，看到做出来的东西全部卖完的开心，比赚大钱都实在。

李静的儿子参加完高考，就开始到店里帮忙。“他未来不一定从事这行业，但一定要懂得这个。你生在光泽，是光泽人，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得知道。”李静认为。

她的擂茶技艺来自她的婆婆。“年轻时觉得婆婆做的东西我看不上，到了四十多岁才明白，老祖宗是有智慧的。”李静说，这种“血脉觉醒”，可能是到了一定年龄才会有的感悟。

两道坎，一条路

在光泽，“文子”和“擂茶”都想要走得更远，但她们面前，是两道不同的坎。

官大姐的坎，是那张食品生产许可证（SC认证）。没有它，文子就进不了商超、进不了学校、进不了正规渠道。为了这张证，她跑了无数趟相关部门。她知道问题卡在哪里——“鼠曲草被认定有微毒，没法做标准”。她一遍遍解释：“经过捞、碱水泡、多次清洗，早就处理干净了。”“我一直在跟政府沟通。”官大姐说，她找过工商局、找过文化馆、找过认识的领导。虽然现在还没有结果，但她没打算放弃。“如果能拿到认证，我就可以做标准化厂房，把留守妇女、老人都组织起来。”

她的手机里存着几千个微信好友，大多是外地的光泽人。“他们想吃这一口，就加我微信下单。”真空包装的文子可以寄到全国各地，虽然快递费有时比产品本身还贵，但她坚持不涨价——“做推广嘛”。她在等那张证，但她没有停下来等。

李静的坎，是另一道。她的擂茶以当地草药为原料，具有清热解毒等功效，保质期却只有5天，难以远销。“如果能做到180天保质期，全国市场都有机会。”她也想过标准化厂房，但算完账之后，她停下来了——动辄上百万元的投入，不是她这种体量的店能撑起来的。

“不是没信心，是该想清楚怎么做。”李静说，她对擂茶的市场前景看得很清楚——无糖、有功能性，比市面上的含糖饮料健康。“三高人群能喝，几乎人人能喝。”她参加过建阳、顺昌的展销活动，每次都把原材料摆出来，现场讲解功效，很多人喝完就加微信，“能不能寄点给我？”但她始终没有答应。“如果要扩大，我得先解决技术问题。”李静说，如果做不到保质保量给别人，她宁可不做。

一个是认证卡壳，一个是技术瓶颈。她们面前是两道不同的坎，但朝着同一个方向——让光泽的味道，走得更远。

“做的不是生意，是价值感”

当被问起“赚了多少钱”，两位女性的回答出奇一致。

官大姐说，一个月生意好也就赚一万多元，但让她开心的，是别人说“官大姐，你这个文子做得真好”。“我就觉得，我用心做这件事，把它做好了。”

李静说得更直白：“当盖棺定论的时候，问自己‘你这辈子做成了什么让你引以为豪的事’，不是别人认不认可你，是你要觉得自己这一生有意义。”

这种“价值感”“自豪感”，成为她们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坚持下去的理由。

官大姐至今记得，最开始研发真空包装时，没人看好。她跑去看别人的青团怎么做，也学着自己摸索机器，试了一遍又一遍。第一盒真空文子做出来，放了两三天，打开一看，还行。“那段时间跟打了鸡血一样，夏天那么热的天，到处去送货。”官大姐回忆道。

李静记得的，是第一次跟着县文化馆出去参展。去了之后，她眼界打开了——“原来非遗还可以这样推广”。如今，她的擂茶参加了市里、省里的展示活动，吸引不少外地人慕名购买。

在光泽的街头，这群中年女性、非遗传承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成功”。

她们的生意不大，几家店、将近二十万元的年营业额，在商业世界里或许微不足道。但她们收获的，是一种更珍贵的东西——是他人的肯定“官大姐，你这个文子做得真好”，是外地光泽人的乡愁“能不能寄点擂茶、泡粉过来”，是“把一件事做成了”的踏实感……

她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这条路，值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