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老年，总爱听过去的老歌。无论何时，熟悉的旋律一响起，心头便泛起层层波澜，仿佛时光倒流，让人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唱。

于我而言，老歌是岁月的书签，记录着童年、少年、青年直至今天的点点滴滴。它们不只是旋律，更是记忆深处的回响。

童年记忆里，最响亮的是在幼儿园表演《让我们荡起双桨》。那天，母亲为我换上崭新的白衬衣、蓝裤子，老师在我脸颊上抹胭脂。站在台上，和小女生一起唱歌，台下是老师和小朋友们亮晶晶的眼睛。唱完了，脸是红的，心是热的。那时的天真与雀跃，像一朵永不凋谢的花，盛开在那清澈的歌声里。

少年时期，我随着学校到乡下“双抢”，夜里睡在祠堂的谷席上。没有灯，四下漆黑，不知是谁在黑暗里轻轻哼起《国际歌》。声音很稚嫩，却格外清晰。渐渐地，一个，两个……全屋的人都跟着哼唱起来。歌声穿过墙壁，连隔壁的女生也在轻轻应和。在寂静的乡村夜晚，一群孩子用最纯粹的声音，唱着一首与年龄看似不相称的歌。歌声里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片赤诚的回响。那样的夜晚，一辈子也忘不了。

上了中学，电影《闪闪的红星》正红。那年夏天，同学们坐船过西溪河去校办农场。船是木船，船夫是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船行在青山绿水间，不知谁起头唱起“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大家就跟着齐声唱了起来。歌声惊飞了岸边的水鸟，也荡开了少年的心。四十多年过去，那画面，那歌声，依然清晰如昨。

高中毕业后，我进厂当了工人。特殊年代刚结束，于淑珍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传遍大街小巷。我常常一个人上晚班，守着轰隆作响的搅拌机。夜深人静时，就轻轻哼起这首歌，心里想着远方，想着模糊的未来，也想着某个悄悄心动的姑娘。歌声是孤单的，却也是丰盈的，仿佛能穿透寂静的夜，抵达某个温暖的角落。

20世纪80年代，港台歌曲涌来，邓丽君、罗大佑的歌我也爱听，但唱得最多的还是《二十年后再相会》。那时，我在县总工会工作，正年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觉得什么都可以实现。歌声里有豪情，也有青春特有的明亮。

后来，人到中年，张也的《走进新时代》唱遍全国。再听那样的歌，心里多了几分沉静，几分感怀。时光匆匆而过，从激昂到平和，歌声陪着我们，一路成长，一路懂得。

如今，退休了，我常想，不如找几个老友，组个歌友会。不为唱得多好，只为一起温习那些熟悉的旋律，在歌声里，与曾经的自己重逢。

新歌不断，可我最爱的，还是老歌。它们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就打开了记忆的门。门里，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是再也见不到的人，是再也走不回去的路——可是，那旋律还在，那感觉还在，那一切的一切，都还在歌声里，轻轻地，一遍遍，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