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对家乡的回忆都是甜美的,那里有熟悉的街巷、温馨的亲情,还有儿时的玩伴、懵懂的青春。但鲁迅的一篇文章却打破了我对家乡纯粹的幻想。
《故乡》中那个勇敢刺猹的少年闰土,曾是鲁迅心中最美好的故乡记忆。可数十年后,当鲁迅再次见到这位儿时的玩伴,迎接他的却是那一声毕恭毕敬的“老爷”。那一刻,鲁迅突然明白,在时光的冲刷下,故乡的景依旧,人却再也回不去了。那道无形的隔阂,将归乡人永远地挡在了故乡之外。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曾有过一个“闰土”,一个代表着童年、代表着纯真的故乡符号。只是岁月流转,生活的奔波与重压,让我们不知不觉弄丢了它。
年轻时,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离开农村,离开小城,离开故乡,奔向城市,奔向远方。就像《人生》中的高加林,在那个城乡交织的十字路口,拼尽全力地想要走出去,爬上去。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和许多农村、县城走出来的大学生一样,将毕业分配的目标坚定地定在“城市、大城市、特大城市”。我们坚信,只有离开故乡,才能实现人格的成长和生命的蜕变。
在城市里生活久了,故乡在记忆里渐渐褪色,成了电话那头越来越模糊的乡音,成了逢年过节短暂停留的驿站。不知不觉间,我们在心理上疏远了故乡,甚至不自觉地带着一种优越感看待那片养育了我们的土地。为了工作,为了生计,我们错过了家人的生日,错过了亲朋的喜宴,甚至错过了故乡的四季轮转。春节返乡,也习惯性地住在宾馆,把自己当成了“旅人”“过客”。
直到有一年,在电视上听到白岩松谈及对故乡的感悟,才让我幡然醒悟。他说,年少时渴望离开,年长时拼命想回。在北京奋斗的那些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草原的孩子,直到偶然听到一首《蒙古人》,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他放下工作,回到草原,躺在星空下,听着马头琴声,看着牧归的身影,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电”。对白岩松而言,故乡的意义在于,“回头的地方越清晰,向前走的脚步就越坚定”。
年岁渐长,经历愈多,我对这番话的体会就愈发深刻。曾经横亘在城乡之间的清晰界线,在时代的洪流中逐渐模糊。高速发展的交通让距离不再是阻隔:曾经从省城回县城需要颠簸五个多小时,如今一小时的车程就能抵达。故乡小城也在悄然蜕变,咖啡馆、书店、艺术展、文创空间随处可见,甚至动漫展、沉浸式剧场等潮流文化也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卫生、文明、效率不再是城市的专属。城乡之间的落差正被不断抚平,回乡,不再是“倒退”,而成为一种新的可能。
后来,当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当城市里的竞争让人喘不过气,当“内卷”成为常态,我开始重新思考生活的方向。四十年里,我只顾着向前走,向外走,如今却开始思考:究竟哪里才是更适合生活的所在?陶渊明的田园理想,不经意间成为了我内心的向往。故乡的熟人社会,那种被血缘和乡情维系的温暖,对年岁渐长的人来说,是一种抵御孤独的力量。于是在老家,我翻修了旧屋,辟出一方小院,摆上书桌,在晨光暮色中,读书写字,品茶会友。炊烟袅袅,溪水潺潺,往来皆故人,谈笑有温情。在这座山城缓慢流淌的时光里,我重新找回了生活的意义。
贾樟柯说过:“只有离开故乡,才能真正获得故乡。”我的一位发小,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四十年来乡音未改,一口标准的家乡话成了他最鲜明的印记。故乡的印记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走得多远,它总在那儿。故乡的一草一木,是我们心灵深处最温暖的慰藉;故乡的一砖一瓦,是我们生命旅途中最坚实的港湾。
当我们走遍千山万水,最终想要安顿下来的时候,故乡的定义也在悄然变化。它不再是那个我们必须离开才能成长的地方,也不是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中的旧影。它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回归的精神原乡,一个能在纷繁世界中给予我们安宁的心灵栖息地。它不再是忽远忽近的乡愁,而是不离不弃地陪伴。故乡,就这样在我们的生命里,被一次次地离开,又一次次地重新发现,最终,被我们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