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彭墩村举行高照灯会,村民们在广场上竖起高照灯。
高照灯尾
肖志鹏(左)与村民在高照灯会上敲锣打鼓
村民在制作花篮子灯
竖起放下高照灯时,均需村民同心协力。
16日,彭墩高照灯“点亮”闽超赛场。(张行健 摄)
在2万多名观众的注视中,绿茵场上傲然竖起一座明亮的灯塔。夜幕映衬下,高16.6米、重200公斤的高照灯稳稳立在场地中央,“吉星高照 山水有礼 南平争锋”字样的灯身剪纸清晰醒目,周身神态各异的39盏花篮子灯轻轻摆动,为高耸的灯塔增添灵动感。16日,有着“闽北花灯之王”美誉的彭墩高照灯亮相“闽超”赛场,在全场观众心中留下了独具南平特色的文化印记。
高照灯及其扎糊技艺是南平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气势磅礴的高照灯中,凝聚着匠人的传承与坚守,更少不了当地乡亲的真诚与热爱。本期非遗版,让我们来到“闽超”精彩演出的幕后,解锁高照灯连接过去、探索今后的魅力密码。
华美花灯,“莫如建阳也”
在建阳区彭墩村,高照灯会是每年正月廿五举行的大活动,村民们抬着高照灯组穿梭在村巷之中,不时竖起高照灯,为沿途居民送上祝福。
这一习俗传承已有数百年之久。道光《建阳县志》记载,高照灯起源于明代,臻盛于清朝。乾隆年间,来自江苏的新任县令蒋元枢震撼于华美的高照灯,感叹“纱灯惟苏州为最,纸灯甲于天下,则莫如建阳也”。
高照灯得此盛誉,离不开其存在感极强的灯组规模。
高照灯高16.6米,主体由13组立方体型灯箱垂直垒成。灯箱正面是可活动的板材,2026年正月亮相时,顺应马年春节,写的便是“吉星高照 万马奔腾报春晖”的字样;两侧镶着长方形、菱形嵌套的外框,中央贴着金丝网格,方便灯光从缝隙间透出;灯箱背面延伸出一个个T型铁架,每个铁架悬挂3盏造型各异的花篮子灯,随着灯组移动而摇晃,十分灵动。
立在灯塔最顶部的,是高达6.6米的“高照尾”,由两组多边体灯箱、6盏球型花灯和众多小彩灯组成。在村中立起时,高照尾总能“突破”周边楼房的遮挡,指引灯组所在的位置,数百米外依然清晰可见。
高照灯存世记载稀少,制作技艺险些失传。直至1988年,吴桂堂、章希涛等建阳区彭墩村村民重现记忆中的灯组,将这份乡土记忆延续至今。
村民肖志鹏6岁起跟着老艺人学做花灯,18岁时接过传承的担子,一干就是21年,从“小肖”成了教导高照灯制作、演出的“肖师傅”,被评选为高照灯及其扎糊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在他心中,保存着高照灯从山间翠竹变为夜间“明星”的秘诀。
高照灯200公斤的“大体重”,大多来自主体骨架——一根长十余米的粗壮毛竹和其上穿插的竹支架。上山选竹、修整打磨、均匀打孔、扎制灯箱外框……高照灯的华美背后,隐藏着繁琐的制作流程,每次从零制作,至少要花费两个月时间。
好在,如果没有严重损耗,高照灯每三年才需要一次“全身更新”,将主体骨架、小花篮子等部件全部重做。肖志鹏告诉记者,今年亮相的高照灯主体是2025年新制的,因此,今年高照灯会与亮相“闽超”前,制作内容主要集中在制作、裱糊灯体图样等“美化”工序。
全村人的“众创项目”
远望高照灯,美轮美奂的图样在灯珠照耀下透出多色光芒,为这座透亮的灯塔增添了五光十色的灵动。近看这些图样便会发现,它们由多种纹样组成。水滴型、圆形、直线……只要略微变动线条的位置、方向,便可以组成花朵、钱币、飞檐、佛像等各不相同的简笔画图样。
这些图案看似简单,实际蕴含着创作者的巧妙构思。肖志鹏认为,高照灯的核心,正是将美术、书法、剪纸等多种传统艺术融为一体,结合丰富多样的图案设计,呈现最佳的整体灯光效果。作为“守艺人”,他在继承老师傅们留下的制作技艺的同时,也尝试为高照灯赋予更新颖的形象。
按照十二生肖的不同特色,肖志鹏设计了一套12种主题图案,使主体彩灯有了相对“标准化”的花样种类。每次回到彭墩,他都会留出“采风”时间,将村里的古建筑定格在手机里,再用业余时间沉下心来设计、制作,让屋檐、花窗等本地人熟悉的元素成为照亮村庄的一分子。
高照灯得以年年立起,在正月里点亮彭墩村道,甚至走向万众瞩目的“闽超”赛场,根在手艺,“血肉”则来自全村男女老少的齐心协力。
高照灯会就像全体彭墩人的“众创项目”。肖志鹏平日在外地经商,不少零件是他利用深夜、周末制作;灯组高大的主体难以移动,长年保存在村中,需要年年开展的灯体图样制作、裱糊等工序,则常是彭墩村民主动利用农闲时间完成。
“这是村里的大事,大家有空都会来搭把手,不取分毫。”村民章顺英是今年高照灯会的“制作干事”之一,在她的手中,剪刀敏捷地上下翻飞,很快剪出花瓣、金元宝等纸样。颜色、造型、大小……这些细节在一年年制作中刻进了村民们的DNA,共同组成了非遗名录中“扎糊技艺”的一部分。
热闹震撼的演出现场,更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集中体现。翘起巨灯、用竹竿撑起灯身、稳住底座……每次演出,需要30多名村民在不同“岗位”默契配合,才能安然竖起这个庞然大物。负责举灯的村民陈师傅告诉记者,每次演出前,大伙都得聚在一起练号子、找节奏,保证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否则,稍有差错,就可能出现灯组倾倒,甚至砸伤人的意外。
“高照灯体量大,需众人同心协力才能竖起,它的‘众志成城、团结奋进’精神内涵,与‘闽超’赛事拼搏向上、凝心聚力的体育精神高度契合。”眼见高照灯顺利完成“闽超”开幕式表演,节目导演、建阳区文化馆副研究员杨瑾感到十分骄傲,“这次亮相,正是希望能以非遗文化赋能体育赛事,借古老灯组中蕴含的吉祥寓意,祝福球场健儿奋勇争先,振奋精神、鼓舞人心。”
点亮高照灯的未来
通过参与“闽超”开幕式演出,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高照灯“出圈”了。伴随着主持人的细致解说,观众进一步了解这座庞然大物的背景知识,直播评论区中的好奇、疑惑,逐渐转为感叹、惊艳。
“非常震撼!第一次见到这么高大的灯组,能在球场亲眼看到,真的非常幸运。”看台上,球迷王利强的话,说出了这项传统民俗的魅力,也点中了它的现状——稀缺少见。
高照灯有“闽北花灯之王”之称,曾亮相建阳撤县建市庆典、朱子诞辰等重要场合,每年高照灯会都有视频在各个平台刷屏,但却少有人亲眼见过它点亮夜空的璀璨模样。在这次演出之前,它已许久不曾走出彭墩村。在肖志鹏记忆中,高照灯最后一次出村表演,还要追溯到2014年,在建阳一家商场进行的演出。
“出圈”的原因和出村的难度,均在于高照灯的庞大体量。每次展演,都需要专门调用十余米长的大型车辆,才能顺利将花灯运抵现场。繁杂的运输条件与不菲的运输成本,让这项非遗项目外出展示交流的机会愈发难得。
其次是人力组织。高照灯的表演离不开团队合作,算上竖高照灯的主力、敲锣打鼓的打击乐手,每次演出要集结50余人才能成行。尽管每年高照灯会时,迁居外地的村民们会像候鸟一样从各地赶回,但大伙都是公益参加演出,全靠对家乡传统的热爱支撑。缺乏经济收益,手上的工作、农活不能说放就放,村民们难以组建专职团队,靠到外地演出维持生计。
高照灯照亮了一代代彭墩人的回家路,但它的出路该如何点亮?近几年来,大家都在努力寻找破题办法。
2018年,高照灯及其扎糊技艺被列入第八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肖志鹏现在是唯一的代表性传承人。
面对非遗传承的断代危机,肖志鹏选择“从娃娃抓起”,他将自家子女的名字写进了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推荐表的“授徒传艺”名单,在家时常带着孩子们练习削竹、扎灯架。回到村里“备战”灯会时,村民们不论辈分高低,都是他的学生,抓紧时间学习高照灯制作、举灯、配乐表演等细节。
作为高照灯的家乡,彭墩村及其所在的崇泰街道也做出了多种尝试。结合“迎宾客引人流 促消费促发展”工作,建阳区崇泰街道将非遗美食展销、建本拓印体验等活动带到了高照灯会现场,吸引大量游客赶赴彭墩体验;为创造传承发展机会,还组织青年干部集体学习高照灯的制作技艺,让许多年轻人接触、认识到这项非遗的魅力。彭墩村则计划建设非遗展示空间、制作宣传物料,让传承百年的高照灯“有家可归,有根可循”。
高照灯站上“闽超”开幕式演出,既是潭城人民送上的文化祝福,也是非遗自身的破圈所需。
“希望‘闽超’这个大型赛事平台,能够让更多群众了解到高照灯这项古老技艺,吸引更多人关注并投身非遗传承事业,”杨瑾说,“同时,希望能够提振民间手艺人和村民们的文化自信心,坚定大家守护传统民俗、坚守文化根脉的信念。”
高照灯绚烂的彩灯,时隔12年,再度照在彭墩以外的土地上。“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们会珍惜‘闽超’带来的机会,让建阳非遗走出南平,被更多人看到。”正如肖志鹏所说,愿“闽超”引来的关注,能够成为更多人参与这项百年非遗的引路灯塔。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程若兰、余雅丽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