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0

三代人接过一朵“非遗”花

——国家级非遗项目南平南词的传承路

①陈爱玉排练掠影

②陈爱玉(右)在给肖向丽(中)授课

③肖向丽参赛现场

④肖向丽在教授学生

⑤肖向丽演绎现场

五月的闽北,初夏已至。在南平市南词艺术传承发展中心的排练厅内,29岁的陈雨桐正在对镜练习《国系90后》,她的双腿绑着沙袋,随着一组组身段动作的完成,额上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细汗。一旁,国家一级演员、南平南词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肖向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每个动作,听着每个咬字,并时不时上前纠正陈雨桐的动作。

“字要正,腔要圆,每一个眼神都不能放过。”肖向丽说道,这是当年师父陈爱玉指导自己的,如今又原样用在了自己的徒弟身上。

三代传承人,六十六载时光。南平南词,这个清朝乾隆、嘉庆年间从苏州传入,并在闽北扎根两百余年的古老曲种,正是靠着这样一代代的口传心授,从濒临失传的边缘,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第一代 补丁衣服下的艺术种子

1960年,在南平艺术学校首届南词班招生的30多名学员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女孩格外显眼。她名叫陈爱玉,时年14岁,没读过几天书,当时正帮着家卖橄榄、拉板车,却凭着一腔对艺术的懵懂热爱,走进了考场。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是单纯喜欢。”81岁的陈爱玉回忆说道。作为第七代南平南词传承人、南平南词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爱玉师从南词鼻祖邱德民、吕德民、郑淑英,主攻闺门旦,兼学青衣、老旦。虽然基本功训练枯燥又辛苦,手上磨出了茧子,腿上磕出了淤青,但在艺校学戏的那段日子,陈爱玉像海绵吸水一般吸收着一切……唱腔、身段、程式、韵味,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滚烫。

1964年,南平市组建南词实验剧团,南词从单一的曲艺形式拓展为戏曲。表现优异的陈爱玉也顺理成章成为了团里的台柱子。1979年,全国古装戏停演,南词也面临“生死关头”。陈爱玉依旧坚持到排练厅练功,对着镜子一遍遍打磨身段唱腔,并登台演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出戏曲”——《珍珠塔》。她在其中饰演主角陈翠娥。却未曾想,这次演出竟意外引发轰动:当时的南平大剧院门外,热情如火的观众排起长队抢购门票,剧目连演一个多月,并出省巡演100多场。凭借良好的口碑和不断扩大的影响力,最终让领导破格做出保留南词戏曲表演的决定,为南词这门古老艺术挣得了一线生机。“是这出戏挽救了南词。”陈爱玉在回忆时感慨说道。

但危机并未远去。这次演出结束后,有大批演员离开剧团,剧团内只剩下十余名成员。1980年,为延续南词血脉,陈爱玉被调回母校担任老师。为了教好学生,她奔赴全国各地全面学习戏曲身段技法;大雪天里,她毛衣湿透仍在坚持练习,指法、团扇、折扇、手绢花、水袖……最终学有所成的陈爱玉把系统化的戏曲知识带回南平,一教就是35载,带出了35个班、800多名学生。

第二代 捧回第一座“牡丹奖”

肖向丽是土生土长的延平人,她的母亲是20世纪南平京剧团的文武花旦,她自幼在锣鼓丝竹与唱腔水袖间长大。“那时舞台上演的都是样板戏,唯独南词唱腔柔美婉转,搭配水袖翩跹、头面珠光,可说是我童年里最动人的风景了。”肖向丽回忆道。

1991年,心怀赤诚的肖向丽考入南平艺术学校,正式与南词结缘。她初学的剧目就是《珍珠塔》。16岁的少女正值青春年少,身形微胖,在一众学生中并不起眼,却被当时的戏曲教师陈爱玉一眼看中。“戏曲一行,天赋固然可贵,但要没有长久的苦功和热爱,终究难成大器。”陈爱玉说道,“这孩子肯吃苦,常常独自留在练功房反复打磨身段唱腔,演出时也总是第一个到场,我就觉得她以后一定能成角儿!”

在校期间,肖向丽以勤补拙,从《珍珠塔》的小生角色起步,一步步挑战饰演主角陈翠娥,将南词的韵味一点点融进骨血。1993年,她凭借扎实的功底与对南词的深情,顺利进入南词剧团,正式接过传承薪火,开启了专业演绎之路。

2008年,凭借南词说唱《罢宴》斩获福建省第三届曲艺比赛金奖;2010年,又以古装折子戏《赠塔》摘得闽浙赣皖四省四市民间艺术节金奖;2020年,她以南词说唱《晶晶当兵》一举拿下第十一届中国曲艺牡丹奖·表演奖,为南平南词捧回了历史上第一座“牡丹奖”,让这门古老的地方曲艺站上了全国最高艺术殿堂。

那一天领奖现场掌声雷动,恩师陈爱玉在电话那头热泪纵横,激动不已:“向丽,你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这一刻,是师徒半生坚守的回响,更是南词艺术薪火相传的荣光。

如今,肖向丽已是南平市南词艺术传承发展中心副主任与南平南词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024年,她在南词影剧院举办隆重拜师仪式,正式收下5名弟子,陈雨桐便是其中一员。

从当年练功房里不起眼的青涩小胖,到载誉全国的南词名家;从艺校讲台育桃李,到收徒传艺续薪火。肖向丽以半生赤诚坚守南词阵地,用一腔热爱唱响传统新声,让南平南词在新时代绽放出了更加动人的光彩。

第三代 不容易的“转型”路

“95后”的陈雨桐原本学的是美声,是真真切切打了十多年的童子功。但2018年进团意味着她必须一切从零开始学习,发声方式需要更改,咬字行腔需要重练,僵硬的身段也要一点点花时间打磨。每天早功一个半小时,双腿绑着沙袋练台步,曲不离口,戏不离手。

“肖老师是一对一教学,细致到一个眼神一个眼神、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那时只有十多分钟的唱词,我就学了一年多。”陈雨桐笑着说道,现在除了排演学习,她的业余时间几乎全被南词占据,就连抖音刷的都是南词曲艺,但她却依旧乐在其中。“只要喜欢就不会觉得苦。”陈雨桐的眼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明亮,“我真的太喜欢南词了,每学会一个新腔、每琢磨透一个人物,那种满足感什么都换不来。”

从美声到南词,从十多年的习惯到一切归零重来,陈雨桐用“喜欢就不觉得苦”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些绑着沙袋练功的清晨,和每一段为了一字一句反复打磨到深夜的夜晚。然而,个人的“转型”可以凭热爱一往无前,一个古老曲种的“转型”却远非这般简单,尽管三代人接力传承,但南平南词依然面临诸多困境。

作为福建五大曲种之一,南平南词却始终未能真正走出小众的圈子。“语言就是一个绕不开的坎。”肖向丽坦言,南平南词的韵味根植于延平土官话,但用土官话唱,如今的很多台下观众听不懂;改成用普通话,观众是听懂了,可那种婉转典雅的味道却也跟着淡了。“所以现在我们用两条腿走路,参赛用土官话,下基层、进校园用普通话。演员必须得学习两套语系,用土官话守住南词的根,用普通话推开时代的门。”肖向丽分享道。

人才的断层同样也是一个大问题。“过去我们靠艺校定向输送,现在得面向全国招生,所以我们招生的首要条件是‘喜欢’。”肖向丽说道。只有真正喜欢,才可能留下来,才可能熬过那些清贫的日子。去年全团出演了200多场戏曲,每场持续一个多小时,进乡村、进社区、进校园,场场抖音直播,“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南词,让更多年轻人有机会喜欢上它。”肖向丽说。

曲种本身的创作困境也时刻困扰着南词表演者们。“我们依托南词板腔体和地方小调灵活多变的特性,创新了《九曲棹歌》《夜奔》等剧目,让南词在保持底色的同时与时代对话,在今天依然能被看见、被听懂、活下去。”在肖向丽的叙述中,比创作更难的还是传承方式的单一。南词讲究口传心授,一对一言传身教,没有标准教材,也没有系统教案,所以完全就是“师父教多少,徒弟会多少,教一个是一个。”

但最让肖向丽揪心的却还是乐队。“乐队可以说是南词的半条命,都说三分唱七分伴,没有乐队,南词的韵味也就丢了。”肖向丽告诉笔者,如今剧团的乐队成员普遍年过半百,文场还能凑合,但武场却已捉襟见肘,“每回需要武场,都得去省里借人;实在没办法,演出就只能放录音。”但录音可以替代锣鼓,却替代不了台上台下同频共振的鲜活气息。“所以我们只能一边带着年轻演员,一边试着招募乐手,多守一天,南词的味道就能多留一天。”肖向丽忧心道。

如今,陈爱玉仍会时不时到排练厅转悠,去学校为南词社团的孩子们上课。她说:“看到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就像看到了当年怀揣梦想的自己。”而陈雨桐每天依旧绑着沙袋练功,只要一有时间就吊嗓练声。她知道,这条路很长,但值得走下去。

南平南词,正是一代又一代人一路披荆斩棘,用热爱、坚守与无悔续写着鲜活的传承故事。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作者:□李韧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