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清晨,烟火气总是最先从街边大大小小的粉面店里漫出来。整条街上的早餐铺,十有八九都是卖粉面的,来往赶早的行人,大多是奔着一碗温热顺滑的豆浆粉而来,热气腾腾下肚,便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慰藉。也有本地人喜欢吃拌面,面条都是机器做的,除了些许麦香,没有面条该有的劲道。拌面的调料倒是可口,所以觉得拌面味道也不错。
真正懂得吃可口面条的人,会到那条小巷去,小巷的深处是家面店,店主是一位老人。老人一头白发,精瘦。老人家里是北方移居过来的,据说他这应该是第三代了,扎根在这座南方闽北小城,也把北方做面的手艺,揉进了南方的烟火日常里。
店面是没有招牌的。
每当清晨,小巷的人们尚未起身,面店的门就开了。灶火升起,铁锅烧热,手工揉制的面条下锅翻滚,鲜美的高汤在锅里咕嘟作响,醇厚浓郁的面香便顺着大门飘出,萦绕在两侧民居的窗台,顺着窗缝钻进屋里。睡梦中的人们被这股清甜醇厚的香气轻轻唤醒,循着香味走进小店,找一张木桌安稳坐下,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那一碗清香热面。这时,我才顿悟:此店若有了招牌,便俗了。
面店人少时,便由老人的儿子招呼着。人多时,就由老人来协调。有时一些老人会不遵照先来后到的规矩,每当上班族和学生急着离开时,老人便向不忙的人拱拱手,道个歉,那人定会爽快地答应多等一会儿。所以,清晨特别是赶时间的学生,坐下来不久,便可获得一碗清香的早餐。吃完后,礼貌的学生不忘向周围的人道个谢,携着众人的善意目光走出去。有了这位老人,忙碌的小店始终不乱,时时溢出三分韵律,七分诗意。
每当有人夸赞时,老人可不会谦虚,总是热烈地应承,并炫耀自己的汤面——面条是自家手制的,熬汤用的肉骨头,是每日清晨到市场买新鲜的,肉质鲜嫩,熬出的汤鲜甜不油腻。有人打趣:“老人家,你的秘诀都透露了,不怕被抢了生意?”老人却一笑:“哪里是什么秘诀呦,谁都知道,但有谁像我这样坚持几十年呢?”
老人的儿子也是厨师。熟客们会发现,父子俩的面颇为不同。所以,叫面时总要添一句:“老大爷的面”,或“小伙子的面”。至于我,偏爱老人的面。老人的面筋道,小伙子的面偏软;老人的面,味轻,小伙子的面偏重。有人说:“小伙子的面是酒,宜趁热享用;老人的面似茶,宜慢慢回味。”的确,小伙子的面上会加一小勺蚝油,而老人却喜欢放上两三根香菜,几滴料酒。吃老人的面时,竟闻不到香气,唯有轻咬面条时,那香气才由面条的缝隙中迸溅出来。面条筋道爽滑,骨头汤清甜鲜美。
岁月流转,城市改造,小巷迎来拆迁,小面馆也搬到另一条小巷。临走时,老人让儿子给所有人端上一碗面,面上分明是两三根香菜和几滴料酒。老人挑了几根面,喝了一口汤,点点头说:“有三分意思了。”
时隔多年,这次回乡参加亲友的喜酒,我再次寻到这家搬迁后的老面店。让人遗憾的是,那位守着小巷、煮面半生的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好在熟悉的味道并未消失,老人的儿子掌勺煮面,煮出来的面里,分明带着几分父亲的影子,清淡适口,筋道绵长,依稀是当年老人做面的风骨。而如今在店里穿梭忙碌,熟练地招呼来往客人、端面盛汤的,是一个眉眼青涩、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眼间,依稀能看见老人与他父亲的模样,正接过祖辈传下的手艺,守着小店,延续着巷间这一缕绵长温暖的面香。
人间烟火,最抚人心,一碗手作热面,藏着三代人的坚守,也藏着一座小城,最温柔绵长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