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6

蹬踏熙春山

在邵武城西,有一座山,两个名字:登高山与熙春山。它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一部承载千年历史与文化的厚重典籍。

从西门北行百余步,一座灰瓦朱柱的牌楼矗立眼前。上方悬一由曾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方毅题写的“熙春园”横额,三字大方豪迈,为胜境锦上添花。熙春山海拔虽仅二百六十五米,却有“樵川第一峰”之称。这并非因其高,而是因山上名木参天,更因那源远流长的人文底蕴。

一个惠风和畅的早晨,我穿过牌楼步入园中。一片白玉兰树格外醒目,树冠堆雪团云,如立于空中的画卷。石板路东为“园中园”,西为“熙春山”。“园中园”中央是一方荷花池,四周分布着桂花厅、春舫、观鱼亭等建筑。白玉兰倒映池中,随风漾动,美不胜收。若到深秋,山上浅黄、深黄、浅红、深红的树叶倒映水中,恰如一幅色彩绚丽的油画。步道北面,李纲雕像昂然耸立,沧浪阁临溪兀立。

拾阶而上,台阶上方照壁正中书“熙春山”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乃书法大家沙孟海所题。

沿蜿蜒石阶上行往松轩阁。石阶两侧枫香、香樟遮天蔽日,叶片在风中筛落细碎光斑,在石板上织就流动的锦缎。“松轩”二字为李硕卿所题。此处因大片松树环绕得名,松枝摇曳,松涛阵阵,如大自然演奏的乐章。置身其中,听松品茗,可暂忘尘世喧嚣,尽享山林之乐。

登上峰巅,六虚高啸亭便在眼前。“六虚高啸”匾额出自陆俨少之手,古拙奇趣。站在亭中凭栏远眺,富屯溪如一条玉带蜿蜒,城区风貌尽收眼底。“六虚”之名,或源于古代养生吐纳之法的“六字诀”。在这高山之巅,吐故纳新,放声长啸,尽显与天地对话的豪迈。

从六虚高啸亭往北下行,来到半山腰的熙春台。清晨站在此处,可赏红日初升。北宋知军张师忠首建此台,后历经扩建,承载了多少古人的登临之兴。南宋戴复古、王埜、严羽曾在此吟咏,戴复古留下“千山表里重围过,一水中间自在流”的千古名句。熙春山,正是因这座熙春台而得名。

六虚高啸亭向西,是一条砌于山脊的石径。庄重古朴的越王台掩映在新叶初萌的鸡爪槭间,两侧的翁仲形神兼备。越王台原址在水北越王村,是汉闽越王余善的狩猎地,前些年移址于此。张爱萍将军题写的“越王台”匾额,草书笔力雄健。登台眺望,仿佛能穿越时空,看见当年闽越王的英姿与将士的威武。这里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邵武人对古代辉煌的铭记。

离越王台不远,便是风雨亭。“风雨亭”三字由朱以撒书写,字体隽永。这座亭子历经风雨洗礼,静静伫立,为过往行人遮风挡雨,宛如一位默默守护的老者。亭子东侧是一片桂花林,每至秋日,金桂盛开,清芳四溢。坐于亭中,清香沁人心脾;走进林中,花朵簌簌落于发间,令人满心惬意。

继续前行,能看到省委旧址纪念碑,由叶飞题写。碑身庄重肃穆,让人对革命先辈肃然起敬,他们留下的奋斗足迹,是邵武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行走在山脊石径间,山坡沟壑松杉挺拔,绿意盎然;石径旁,杜鹃、山茶、广玉兰、樱花点缀其间。绽放的鲜花将山脊装点得绚烂多彩。一路上,蝶舞鸟鸣,热烈与清幽在此融合。

最后来到醒翁亭。“醒翁亭”匾额为高清所书,雄强豪放。明弘治十二年,知府夏英始建此亭。亭前有牌坊,匾额书“与民同乐”。“醒翁亭”得名于夏英“饮酒不醉”的自律,喻含其“寄情山水而心系民生”的为官之道。这与欧阳修“醉翁”精神相通:醉者超然物外,醒者济世务实。百姓铭记的清廉丰碑。

自北宋将邵武城迁至今址,已历千载。城墙曾筑于熙春山之上,文人墨客自此开始吟咏它。志书记载,历代吟咏熙春山与西塔山的诗文多达四十四首(篇),诗人二十八位。清代龚正谦的一副对联,更是写尽了这两座山的形神。上联:“放开眼孔,看晓日才上,夜月正圆,山雨欲来,溪云初起”;下联:“洗净耳根,听林鸟争啼,寺钟答响,渔歌唱晚,牧笛催归。”四十二字尽揽山水神韵,动静交织,遂成全国名胜名联。

这座山是邵武的肺叶,以绿意过滤尘嚣;亦是城市的记忆芯片,存储着从战国箭镞到现代文明的图层。严羽诗中“清泉白石皆吾友”的意境,在机械轰鸣的时代依然鲜活。当你在青石阶上坐下,听松涛与市声在耳畔和解,便懂得了熙春山真正的神韵:它从不远离红尘,只以草木的慈悲,为奔忙的灵魂留一处吐纳的缝隙。

作者:□戴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