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8

锦溪流过我的童年

扫一扫 听一听

我的老家叫“下门楼”,一个藏在闽北山区的偏远小村。说起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但若提起“小武夷”——天成奇峡,许多人便不陌生了。下门楼就坐落在奇峡锦溪上游两公里处,锦溪漂流的水,正是打我家门前流过去的。

20世纪60年代,村里没有公路,连拉板车的路都没有,只有那古老而弯曲的石头小路。村民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靠肩挑背驮。因为交通不便,很多长辈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偶尔有人出去打过工,回来便能讲上几天几夜的新奇见闻,大家都觉得他们是有文化、见过世面的人。这也给我们小孩确立了信念:长大后一定要走出大山。而走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好好读书。

谁家的孩子在乡镇工作,便算得上有出息,连周边村子的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每逢节日偶尔回家,同村人和亲戚便争着请客。若是没请到,就把精心准备的土特产硬塞上车,任你如何推辞,他们也总有办法让你带上。

村子不大,几栋陈旧古朴的木建庭院,住着家族几代人。全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远房兄弟。见面不是叔公叔婆,便是伯伯婶婶。每逢节日,相互吃请;谁家娶媳嫁女,全族人便去吃上几天,并帮忙张罗。每到这时,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便和来做客的小孩在村里疯跑。笑声、追逐声、狗叫声、哭声、大人的呼唤声、唢呐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这便是我记忆里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门前有一条小溪,涓涓溪水,清澈见底。各种小鱼成群结队,手伸进水里,鱼儿便簇拥过来;手一动,它们瞬间便没了踪影。大人们洗衣、洗菜、磨刀、纳凉都在这里;劳作归来的人,也要在这里洗净农具和身上的泥土。这里,是全村最重要的生活场所。

顺着小溪便是池塘。小时候觉得池塘很大,其实不过一两亩地。塘里养着草鱼、青鱼、鲢鱼和鲤鱼。草鱼成群在水面吃草,每天都能引来孩子们围观。春天,鱼儿追逐嬉戏,行人路过,它们便迅速钻入池底,只留下层层涟漪和一窝窝蝌蚪。池塘四周搭着瓜棚,藤架外是绿油油的杂草,从初春到夏末,夜里总是蛙声一片。感觉这里才是它们的世界,它们的天堂。

在我们村里,中秋节不仅是吃月饼的节日,还是分鱼的节日。每年中秋一大早,族人们便开塘起鱼。全村人围在塘边,提着家什等着。池水还没放干,大人们就下塘去抓。塘里的鱼又大又多,最大的能比得上一头小猪。有人没捉稳,反被鱼溅起的泥巴糊了一脸,引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等鱼都进了木桶,生产队长便开始分鱼。家家户户提着水桶排队,一边等一边交流煮鱼的手艺。在我的记忆里,中秋节一直是孩子们除过年外最盼望的节日。

锦溪,河不大,名气却不小——它就是天成奇峡的九曲。在我们小时候心里,它是一条大河。夏天一到,锦溪就成了乐园。游泳、戏水、钓鱼,一玩就是一整天。河岸水草茂盛,放牛时把牛牵到岸边吃草,自己钻进水渠摸鱼。待到日头西斜,牵着牛回家,手里多半提着一串小鱼,给晚饭添点荤腥。

我家房子旁有一棵千年大梅树,胸围足有两米,五六个小孩合抱不过来。树不高,却像一把巨伞,树冠比篮球场还大。梅花盛开时,满树皆白,不见绿叶。风过处,花瓣纷落如雪,清幽的花香飘满小院。春天过后,满树梅子密密麻麻,树下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讲故事、捉迷藏、捕蜻蜓。夏天刚到,梅子熟了,孩子们争相采摘,心里满是收获的喜悦。

溪边还有一棵古老的水杉,像挺拔的战士守护着村庄。褐色的树干足有一米多粗,笔直冲向云端,树枝整齐得像一座宝塔。傍晚时分,归巢的鸟儿齐聚枝头,黑压压的一片,几乎与大树融为一体。

再回老家,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梅树和水杉早已不见踪影,鱼塘也被填成了平地,留下的祖屋因多年失修,破败不堪。唯有那门前流过的锦溪,依然和从前一样川流不息;四周的青山,还是当年那样生机盎然。不论村里的人们走多远、去多久,他们一直都在家乡等你。

作者:□杨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