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我家门前的巷口,在烟摊与牛肉丸摊之间,角落处多了一方修表摊。彼时,智能手机早已普及,腕表淡出寻常生活,我望着那方小木桌,心中满是疑惑:这样的小摊,能有生意吗?
可修表摊的主人何师傅,却像巷口生了根的老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守时得如同钟表。雨天里,一把大伞撑起一方小天地,他坐在伞下,眼戴一枚圆圆的放大镜,指尖摩挲着细小的齿轮,在不起眼的角落,守着自己的一方手艺江湖。
何师傅是建阳麻沙镇界首村人。有一次,他告诉我,修表这门手艺,陪了他五十余年。听旁人道,年轻时,他是综合社员工,捧着旁人羡煞的“铁饭碗”,修表只是其中一门活计,却被他磨得炉火纯青。命运的指针总在不经意间偏转,因家庭问题被解聘,何师傅安稳的生活戛然而止。但他没有怨怼和沉沦,而是揣着精湛的手艺,就地开起了修表摊,一枚枚齿轮、一根根发条,就此成了支撑全家的顶梁柱。后来,他辗转来到城里,寻得这巷口的角落,支起一方小木桌,一守,便是许多年。如今,儿子早已成家,旁人劝他歇一歇,何师傅却只是摇头:“这是我的工作,更是我的生活。”
他的小摊,方寸之间摆着各式细小的工具,工具箱底层藏着一个陈旧的铁盒,里面是他几十年来攒下的旧零件,皆是他视若珍宝的“家底”。他的手艺极好,再老旧、再复杂的钟表,到了他手中,经拆解、清洗、组装,总能重新发出清脆的滴答声。那声音,是时光流转的韵律,也是手艺人匠心的回响。
我曾见他修过一块祖传的老怀表,表壳早已被岁月锈蚀,指针停在数十年前的某个瞬间,载着主人沉甸甸的回忆。何师傅接过怀表时,眼神里满是怜惜,轻轻擦拭着表壳上的尘埃,低声说:“这表有年头了,零件不好配。”说罢,便从铁盒里翻找适配的零件,弓着身子坐在桌前,眼戴放大镜,镊子在他手中灵活舞动,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从巷口斜斜洒下,那一刻,他仿佛与时光对坐,指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修补一段逝去的岁月。当怀表再次滴答作响时,余晖漫过,时光仿佛在他手中完成了一次重生。
巷口的世界,总在变。修表的酬劳,从最初的几角钱涨到如今的几十元;周围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何师傅的修表摊,像一枚定海神针,扎根在角落,从未挪动。他的收入并不稳定,有时一日能赚百余元,有时只有几十元,可无论多寡,他总会按时出摊,擦拭工具,静静等候。
十几年了,我看着何师傅守在巷口,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看着巷口的变迁,看着时光在他的小摊前缓缓流淌。他的小摊,早已超越了修表的意义,成了巷口的一道风景,一位无声的“门卫”。街坊邻里上下楼,有小东西不方便携带,往他身边一放,无需多言,他总会尽心照看;平日里相遇,他总是和和气气,笑容温和,让来往的人都觉得心里安稳。这方小小的摊位,藏着城市温暖的烟火气,也藏着与时光相守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