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2

走过黄华山

我不信一个地方的名字能决定它的性格,直到我站在建瓯的黄华山下。

建瓯太老了。老得有点不在乎,老得有点慵懒。那种老,不是残破,而是一种见惯了王朝更迭后的淡然。街上的人声是浮嚣的,但只要一抬眼,看见城北那座郁郁葱葱却并不巍峨的山,心就定了。黄华山,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风,又像一道厚实的城堞,把尘世的喧嚣稍稍挡了一下。

去黄华山,不需要什么仪式感。它就长在城边,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建瓯古城墙的延伸。早在元代,城墙就已修到山脚,明代初期为拓展建宁府城,更是将整座山围入城中。这座城中山,离建瓯人很近很近,这种亲近感,反而让我警惕。在中国文化中,凡是这种触手可及的名胜,往往藏着最深不可测的渊薮。

山道是潮湿的。秋雨刚过,石阶上泛着青光。趁着熹微,从进校就近爬爬黄华山。

往上走,空气变了。不再是市井的油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腐叶、松脂和泥土的陈年气息。这气息是有年代的。我总觉得,黄华山不是一座自然生长的山,而是一座堆积起来的山。一层是黄土,一层是砖石,还有一层,是人骨与英魂。

半山腰那块纪念碑,突兀地立在古木之间。它打破了山林的幽静,也打破了我对这座山最初的审美期待。最初,我原本以为这是一座供文人雅士啸傲的闲山,像王羲之的兰亭,或者王维的辋川。但不是。黄华山很硬,硬得甚至有些硌人。无数次登此山,我都这样的感觉。

这里埋着几十位闽北不同革命时期的先烈,他们大多数没留下名字。但,他们的血渗进了这座山的深处。萧劲光将军当年在这里驻扎,想必也是在这样潮湿的夜晚,对着昏黄的灯火,谋划着民族的出路。那一刻,黄华山不再是风景,它是隘口,是盾牌。

黄华,黄花,孰是孰非。有说法,是纪念抗元名将黄华而名;有说法,是此山遍布黄花,而名。其实,不管如何而来,我更愿意接受黄华也好,黄花也罢,都是她。原本应该是李纲、陆游、朱熹这些大儒们赋诗饮酒的地方,却被战火强行征用。这或许就是闽北山脉的命运:既要承接文化的风流,又要承受现实的苦难。

从纪念碑再往上走,林木愈发幽深。古木参天,我把手掌按在那棵老树的躯干上,那粗糙的沟壑瞬间咬住了我的指尖。这不是树皮,这是建瓯裸露的神经。千年的文脉与战火,早已在木质部里凝固成坚硬的年轮——那是学子负笈的沉重、贬官回眸的灼痛,也是战马踏碎的尘烟。

如今,它只是一位缄默的老者。千年的兴替在它眼底流转,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死寂的苍翠。它不再言语,因为它知道,所有的喧嚣终将归于尘土,唯有这山的沉默,比历史更长久。

站在山顶的白云寺前,视野豁然开朗。建溪与崇阳溪在脚下交汇,像两条巨大的臂膀,死死地勒住这座古城。河水汤汤,带走了多少英雄泪、才子笔。而黄华山,就像一枚巨大的船锚,把这艘名叫“建瓯”的历史巨轮,牢牢地钉在了岁月的河流里。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人格?我想,不是出世,而是入世;不是飘逸,而是沉重;不是欢愉,而是悲悯。

崇安的武夷山,是神仙的山,讲的是“空”;建瓯的黄华山,是凡人的山,讲的是“守”。它守着城,守着人,守着记忆。历代贬官至此,如李纲、如朱熹,他们登上黄华山,看到的不是山水的愉悦,而是一种责任的重压。这种重压,让他们的脊梁更硬,也让这座山的气质更沉。她是建瓯人可以倚靠的山。

下山的时候,天已大亮。

不断地,三五成群的市民们开始上山锻炼。运动声、谈笑声,取代了刚才的寂静。这种人间的烟火气,其实是对死亡最好的祭奠,也是对历史最温柔的抚摸。

不少在纪念碑前低头致礼的老人,妇人,少年,转身就加入了运动行列。这看似荒诞的拼接,却是黄华山最真实的面貌。它不允许你永远沉浸在悲伤里,也不允许你彻底遗忘。它让你在欢笑中,不经意地瞥见那一抹肃穆的青灰,那一片历史的天空!

我突然明白,黄华山之所以叫“黄华”,或许不是因为花开得灿烂,而是因为它有一种秋天般的成熟与悲怆。它见过太多的繁华,也见过太多的凋零。她是历史与现状的结合,是希望的延续,是未来的可期。

回到山脚,我又一次回头仰望。

晨光中的黄华山,苍翠葱茏,像一块巨大的碑。它不仅是一座供人游玩的公园,更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坐标。它告诉我们,在这个叫建瓯的地方,所谓历史文脉历史厚重,不仅仅是书本上的文字,更是无数人用生命去捍卫的尊严,去追求的梦想!

山还在,城还在,烟火还在。这就够了。

我走过很多山,黄华山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美的。相反,她很矮,也不美!但她是最让我无法轻飘飘离开的一座。因为她让我懂得,在很多时候,守住,比建造更难;沉默,比呐喊更有力。

这,大概就是黄华山留给我的,最沉重的一份行囊。

作者:□杨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