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章钜(1775—1849),福建长乐人,清代名臣,楹联学奠基人。嘉庆七年(1802)进士,历任广西巡抚、江苏巡抚等职。他为官清廉,体恤民生,曾积极配合林则徐禁烟,投身抗英防务,是晚清经世派代表人物,一生著述近七十部,所撰《楹联丛话》系列首创联话体例,被尊为“楹联学开山之祖”;《归田琐记》《浪迹丛谈》等文史笔记史料与文学价值兼备,影响深远。
浦城,古称汉兴、唐兴,又名南浦,地处福建最北端,为闽浙赣三省通衢,自古山水形胜、文教昌明,素有“闽北邹鲁”之美誉。梁章钜曾三次寓居、掌教南浦书院六年,在此修志著书、传承文脉,视其为一生情系最深的异乡故土。
书院山长——实学为魂的办学实践
嘉庆十二年(1807),33岁的梁章钜应恩师祖之望(祖舫斋)之邀,赴浦城执掌南浦书院讲席。南浦书院在越王山(今仙楼山)麓,乾隆二十八年(1763)由知县吴镛创建,后经乾隆五十五年、嘉庆八年多次增修,梁章钜到任时已具规模。他将“经世致用”精神注入书院,以“讲席以实学,与诸生相切劘”为核心理念,构建兼具传统底蕴与实用价值的办学体系。
教育思想上,他主张“汉宋兼融”,既传承朱熹、真德秀等理学家的认识论,又汲取汉学考据严谨的学风,摒弃当时书院山长“遥领干俸”“市惠应酬”的颓俗。要求学生必须“入院肄业”,每月亲自主持课试,选文以“清雅”为则,强调学问既要“穷其阃奥”,更要落实于实践。教学内容覆盖经史子集,兼及诗文书画,让学生夯实根基的同时习得立身治世之能。
管理上,他主持制定《南浦书院经费章程》,成为当地书院管理范本;通过划拨官田、征用寺院废田充作学田,争取富绅捐赠,保障经费稳定,维系“书舍十八间”“藏书千五百余册”的规模。在梁章钜执掌下,南浦书院“盛于吾闽数十州邑,次鳌峰而冠诸郡”,成为清代福建书院典范。同期浦城科名达鼎盛,居建宁府七县之首。清翁昭泰《重建南浦书院记》载:“维时,邑人捷南宫入词垣者,鱼贯蝉联,踵接趾错,科名之盛为阖郡冠。”
六年山长生涯,是梁章钜将仕途经世理念融入教育的历练,为他日后出任江苏布政使、广西巡抚践行“安民兴邦”政治理想奠定基础。
三寓浦城——半生结缘的故土深情
梁章钜第一次寓居在嘉庆十年至十八年(1805—1813),正是其执掌南浦书院核心时期。进士及第后暂离官场,在讲席深耕,与浦城学子、乡绅结下深厚情谊。教学管理之余全力投入地方文化整理,编纂《南浦诗话》八卷,收录浦城历代诗文掌故,将乡土文脉与圣贤学问相得益彰。还协助富绅祝昌泰校勘主编《浦城遗书》,保存地方文献。
第二次寓居在道光十三年(1833),58岁的梁章钜因病辞官,专程赴浦城小住养病。虽时日不长,仍心系南浦书院,常前往与师生论学,关注书院经费与教学状况。
第三次寓居在道光二十二年至二十六年(1842—1846)。鸦片战争后福州被迫开埠,梁章钜愤然离乡,再寓浦城四年。虽引疾辞官未忘家国——曾致书福建巡抚刘鸿翱痛陈外人设埠之害。他借居浦城派古琴宗师祝桐君(祝凤喈)“十二琴楼”,与当地文人雅集唱和,推动浦城古琴文化发展;与祝家结为姻亲,将女儿嫁与浦城祝氏子弟。为题浦城新居中堂联云:“历宦海两朝身,万顷惊涛仗忠信;借他乡一廛地,卅年此屋亦辛勤”,道尽半生相守深情。
道光二十三年(1843),梁章钜购宋代状元章衡花园旧址,在浦城城南浦镇花园弄营建新宅,别于福州旧居“东园”而名“北东园”。园坐北朝南,设藏书楼、亭榭、荷塘,藏书万余卷且不吝外借,造福浦城读书人,是其晚年藏书、著述、会友之所。
时任浦城知县郭少汾曾欲聘其长子梁逢辰(道光五年亚元、二十一年进士)继任南浦书院山长,梁章钜恐被人疑为倚己声望谋职,婉拒之。《归田琐记》卷八忆道:“忆嘉庆十余年间,余掌南浦讲席,其时邑中士大夫尚讲究读书,院中肄业生亦欣欣向荣,日以诗文相质证……”此言足见梁章钜对浦城文教深情,亦证书院兴则风俗正、士心淳之理。
吟咏南浦——“释我相思五十年”
从中年掌教到晚岁归隐北东园,浦城山水草木皆入梁章钜诗行,流露深沉眷恋。
梁章钜登梦笔山追怀江淹,称其为浦城“第一名区”;纵目仙楼山,直抒“仙坑那及仙楼好,释我相思五十年”由衷偏爱;舟行南浦溪叹“怪石排高浪,层峰进小舟”,写闽北山川雄奇清峻;漫步枫岭、梨岭古驿道,以“竹根斜抱涧,松顶欲平山”状幽邃苍古。见浦城万亩稻田连片、“千家粳稻连云熟,一路帆樯载米归。莫道山城生计薄,年年饱暖济闽畿”,生动诠释“浦城收一收,有米下福州”;北东园中“一丘一壑旧花园,陋巷重开驷马门”写园居之乐。登临远眺将世事沧桑与山水幽情并收,既有散淡逸致,亦有不忘家国的沉郁深情。
西岩山月朗,南浦水风清。十年浦城缘,一生南浦情。浦城成就梁章钜晚年诗酒林泉之乐,梁章钜以满腹才情为浦城山水人文留下不朽吟咏。十余年间他题联、题匾、题跋颇多——南浦书院、乡贤宅第、文人雅集间墨痕宛然。浦城山水人文涵养其书法境界,其笔墨亦为浦城文脉添上浓墨重彩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