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9

与茶玩

茶客是养出来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十几年前初到武夷山,我对武夷岩茶是实打实的“不感冒”。那时孩子还小,我与家人分居两地,心里总被牵挂填满,没心思琢磨喝茶。加上总觉得泡茶工序繁琐,茶汤入口又带着几分清苦,便从未主动靠近过它。每当朋友邀请我喝茶,我总是推辞:“我喝不惯这个味道。”朋友们对此颇不认可,常打趣我“身在武夷山,怎么可以不喝茶?”有位退休多年的大姐更是每回见面或通电话,都劝我:“最好去学学茶艺,女人应该懂点茶。”在她看来,喝茶是修身养性之事,懂茶的人自会多一份从容优雅。但那时的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是耳边风,从未动过心。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才让我与武夷岩茶产生心灵的触碰。

那是2018年。我经人介绍,去朋友家买茶。朋友请我试喝了一款茶,我深受触动。那款茶很特别,香气和回甘都幽幽的,若隐若现,自带一种千回百转的意蕴,让我一喝即爱上、喝了念念不忘。我感到不可置信:一泡茶,竟然也会让人怦然心动,犹如“人生初见”。

自那以后,我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武夷岩茶。每回去朋友家买茶,她都会慷慨赠送一两泡更好的茶给我。我喝了若是喜欢,下回必去买一二两。就这样,一来二往中,我渐渐被“养”成茶客,对她家的茶情有独钟,颇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之感。

“知之深,爱之切。” 随着喝茶的深入,茶渐渐成为我生活的标配。我从“有人叫就喝点,无人叫打死不喝”的茶“敌”,变成无茶不欢的茶痴。茶不仅丰富了我的生活体验,更拓宽了我对世界的认知。我开始主动去寻茶、问茶、习茶、学茶艺,每日关注社交平台直播间各类“大师说茶”;同时,广泛阅读经典茶文献,如《茶经》、《大观茶论》等。从最初的“得闲饮茶”,渐渐变成没空也要挤时间喝;白天抽不出空就留到晚上,哪怕只剩睡前片刻也要喝上一泡。

而今,茶已然成为“我中有它,它中有我”的亲密伴侣。茶越喝越多,也越喝越“奢”,以至“可三日无米,不可一日无茶”的境地。

每回喝到心仪的茶,脑中总是浮现苏东坡的诗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试想,茶何尝不是大自然的宝藏?武夷岩茶的生长环境得天独厚,制作工艺繁复精细,凝聚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精华。而当你静下心来,独品一泡武夷岩茶,聆听水烧开时汩汩的声响,观赏清澈明艳的汤色,细嗅那如幽谷清风般沁人心脾的茶香,慢品余味悠长的茶汤,世界会为你停下脚步。

俗话说得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了满足自己对茶的热爱与需求,我重新规划了生活开支——精简服饰和饮食方面的消费,并把零食戒了;同时,适当减少“无谓”社交。

平生三大热爱:读书、打扮、煮饭。以往在服饰和饮食上的花费颇为可观,少买一件衣服,够我喝两三斤茶;少煮一盘菜,够我喝三五泡茶。虽难免遗憾,但我美其名曰“资源再分配”。工薪阶层的收入就像一块尺寸固定的生日蛋糕,各方面的开支则像围坐在一起等着分蛋糕的家庭成员。生日蛋糕可以均分,收入的分配却只能此“长”彼“消”。

过去,我以为喝茶有三重境界:纯粹为解渴地喝,此为物质层面;三五好友欢聚地品,此种意义上,茶是友谊的种子;最高境界是玩茶(独品),玩茶偏于精神层面。如今发现,玩茶尚不足定义为最高境界。喝茶的最高境界,当是“与茶玩”。人与茶之间,并非单方面的把玩,而是一种双向的互动。就像阅读经典,你不是被动的,书籍亦非被动。经典著作以其高于你既定认知的思想和智慧与你对话,而你用既有的知识经验解读它,茶亦然。一泡山场与工艺俱佳的武夷岩茶,以其丰富的内涵惊艳时光,唤醒沉睡的味蕾,激活日渐迟钝的思维和想象,开阔你的胸襟,滋养你的性情,翻阅你的过往,向你展示“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的禅意与辽阔。而你,借由茶这一媒介,突破时空,抵达思想的彼岸;同时,赋予它一切美好的赞赏。其中有对茶的赞叹、对茶人的感激,对大自然馈赠的敬畏。此外,在品茗过程中,你下意识地将心事倾诉于它。此时此刻,它能稀释一切烦恼,沉淀一切思绪,化解一切冲突,沉淀浮躁的心,让你看清自己,并获得一份宁静。

茶之美,在于其澄澈与宁静、质朴而无华;武夷岩茶之美,在于其滋味繁复、余韵绵长而唇齿留香,天然具有锁住记忆,令你喝过便难以忘怀的魅力;功夫茶之美,在于其包容、博大、融通、从容而和合万物。

人生如茶,非亲品不知其味;茶如人生,百般淬炼而愈显其真,耐人寻味。

作者:□朱建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