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晚清武夷茶市的诗文记载,人们多会想起衷干《茶市杂咏》中“竹筏连云三百辆,一篙归去日沉西”的名句,其生动描绘了茶运繁忙的盛景,被后世广为传唱。殊不知,在这之前的光绪年间,福建侯官文人叶在衍,早已写下一首《武夷茶市》,以诗意的笔墨定格了19世纪武夷茶市的鼎盛风貌。
这首诗流传不广、引用寥寥,却以质朴的文字,还原了晚清武夷茶贸易的盛况。如今,万里茶道申遗方兴未艾,武夷茶再度焕发高光,恰逢其时地将这首茶诗及其背后的历史图景呈现给读者,既是对先贤诗文的致敬,亦是对武夷茶贸易历史的回望与铭记。
要读懂这首诗,必先识其作者。《武夷茶市》的作者叶在衍(1860—1914),字乃用,号季菁,福州侯官人,系晚清文人墨客中的一员。他于清光绪十一年(1885)中副举人,光绪十五年(1889)获恩科举人,候选教谕,其乡试履历被《福建人乡试殊卷齿录》翔实记载,可见其科举之路的扎实足迹。
叶在衍工于诗文,性好吟咏,隐居福州南后街,筑“花南砚北之斋”为居所,寄情笔墨,避世求心。值得一提的是,他嗜茶成痴,在《武夷茶市》的诗序中直言“余有茶癖”,这份对茶的钟爱,让他得以以细腻的笔触捕捉武夷茶市的烟火与繁华。
叶在衍将文学视为避世求“不朽”的路径,光绪二十三年,丁母忧期间,他整理旧作,“检旧稿十之四刊之,其咏史咏物填砌故事者,概未就录”,辑成《唐风集》,“武夷茶市”一诗即收录其中。其诗文风格质朴自然,不事雕琢,却藏着最真实的时代印记。
结合叶在衍的生平履历与时代背景,《武夷茶市》的创作年代可大致锁定在1880至1897年间。这一时期,正是晚清武夷茶贸易的黄金盛期,也是中国茶叶外销的鼎盛阶段。自18世纪以来,欧洲对茶叶的需求爆发式增长,茶叶逐渐取代丝绸、瓷器,成为中西方贸易的核心大宗商品,而武夷茶凭借独特的品质,在欧洲市场迅速崛起,甚至成为华茶的代名词,英语中“Bohea”(武夷茶)一词便沿用至今。
鸦片战争后,福州被列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加之太平天国运动期间,传统茶路受阻,福建巡抚王懿德上奏开放闽江茶道,福州迅速成为全国最大的茶贸易港,武夷茶得以通过闽江顺流而下,从福州港海运至欧美各国,运输成本大幅降低,贸易规模空前扩大。彼时,武夷茶区的茶叶不仅畅销欧美,还通过万里茶道北上供应蒙俄市场,每年有大量白银流入中国,一定程度上对冲了鸦片倾销带来的“银荒”,而叶在衍的这首诗,正是对这一历史场景的生动写照。
《武夷茶市》全诗仅四句二十八字,却字字珠玑,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晚清武夷茶市全景图,兼具文学韵味与史料价值,其诗如下:
《武夷茶市》
叶在衍
拔尽新芽谷雨天,许多异种说岩前。
泰西也有卢仝癖,岁岁争输百万钱。
首句“拔尽新芽谷雨天”,以白描手法开篇,定格了武夷茶区的采摘盛景。谷雨时节,春和景明,武夷山三十六峰、九十九岩间的茶树抽发出鲜嫩新芽,此时正是武夷春茶的最佳采摘期,素有“武夷茶自谷雨采至立夏,谓之头春”的说法。“拔尽”二字,看似平实,却极具张力,既写出了茶农争分夺秒、遍采岩芽的忙碌景象,也暗合了武夷茶青产量之盛、品质之优——唯有芽叶肥嫩、数量充足,方能有“拔尽”之势,寥寥数字,便将武夷春茶采摘的繁忙与鲜活,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次句“许多异种说岩前”,点出了武夷茶的核心竞争力——独特的品类与卓越的品质。诗中的“岩前”,并非泛指武夷山前,而是特指武夷山九曲溪畔、三十六峰岩下的正岩产区,这里是武夷岩茶的核心腹地,“三坑、两涧、两窠、一洞”便坐落于此,土壤肥沃、气候温润,孕育出品类繁多的茶中珍品。武夷岩茶品类丰富,记录在册的名丛超千种,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大红袍、铁罗汉、白鸡冠、水金龟、半天妖“五大名丛”,此外还有水仙、肉桂等当家品种,各有风味,品质卓绝。“许多异种”四字,精准概括了武夷岩茶的品类优势,而“说岩前”则点明了这些名丛的产地精髓,凸显了武夷岩茶“岩岩有茶,非岩不茶”的独特特质,也解释了其能在全球市场脱颖而出的根本原因——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与丰富多样的优良品种。
第三句“泰西也有卢仝癖”,将武夷茶的影响力延伸至海外,写出了其风靡全球的文化魅力。“泰西”是晚清对欧洲、西方各国(英、法、荷、俄等)的统称,彼时这些国家的饮茶风气已普及各阶层,尤其是英国人,将饮用武夷红茶视为时髦之举,贵族客厅中常备武夷茶与景德镇茶具,用以招待宾客。“卢仝”则是唐代著名茶人,被誉为“茶仙”,其《七碗茶歌》生动描绘了饮茶的妙境,成为后世嗜茶者的精神符号。叶在衍以“卢仝癖”喻指西方人对武夷茶的痴迷,既巧妙借用典故,增添了诗文的文化底蕴,又精准传达出武夷茶的独特魅力——它不仅是一种饮品,更成为连接中西方文化的纽带,让遥远的西方人也如中国茶仙一般,对其爱不释手、嗜之成痴。
末句“岁岁争输百万钱”,则揭示了武夷茶贸易的规模之大与利润的丰厚,为这幅茶市图景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争输”二字,生动刻画了各国茶商争相采购武夷茶的狂热景象——每到茶季,英、美、法等国的洋商便携巨资涌入福州,或亲自坐镇,或委托买办深入茶区,争相支付货款、抢购茶叶,生怕错失良机。“百万钱”并非实指,而是虚指百万两白银的巨大交易额,这一数字并非夸张:据史料记载,晚清时期各国商人采购中国茶,每年支出可达几千万两白银,而当时清朝每年的全部税收也不过是几千万两白银。这巨额的白银流入有武夷茶的一份,这不仅带动了武夷茶区的繁荣,更推动了福州港的崛起,让福建成为当时中国茶贸易的核心区域,也印证了武夷茶在全球贸易中的重要地位。
叶在衍的《武夷茶市》,以二十八字的短章,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历史记录。它以茶为媒,从谷雨采茶的微观场景,到岩茶名丛的品类优势;从西方人的嗜茶之痴,到巨额贸易的宏观盛况,层层递进,脉络清晰,既展现了武夷茶的品质之高、声名之远,也还原了19世纪武夷茶市“商贾云集、舟筏不绝”的繁荣景象——彼时的赤石、星村茶市,茶庄林立、茶香飘荡,竹筏连云、船只穿梭,被誉为“小上海”“小苏州”,正是诗中景象的真实写照。
这首诗,既是一首意境优美的咏茶佳作,也是一份珍贵的历史文献。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质朴的文字,将武夷茶的自然之美、品类之盛与贸易之繁融为一体,既体现了叶在衍作为文人的细腻观察力与深厚文学素养,也为我们研究19世纪中国茶叶贸易、中西方文化交流以及万里茶道的历史,提供了诗意的视角。如今,武夷茶依旧香飘海内外,万里茶道的故事仍在继续,重读这首《武夷茶市》,我们不仅能品味到诗文的韵味,更能读懂武夷茶背后的历史厚重与文化魅力,铭记那段武夷茶撬动全球贸易、连接中西方文明的辉煌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