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6

故乡青茶的韵味

天青青,山青青,水清清。如果说一脉绿水青山是浦城迷人的底色,那么一盅老枞青茶,便是南浦溪畔独有的茗韵。

茶有百品,茗有七色,我何以独青睐这口故乡的青茶?“青”字极美,甲骨文里上“生”下“丹”。青是草林破土而出的苍翠,朝气蓬勃;丹是矿石凝练的温润,厚德载物。青是七彩的和色,也是四季常青的底色。故乡满垄的茶树,翠色欲滴,仿佛把春天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青茶之美,在于底蕴;青茶之韵,在于“中和”。茶圣陆羽称茶树为“南方之嘉木”,谓“上者生烂石”。这“青”字,恰是茶树与自然最完美的注脚。青与茶联姻,美美与共。

我钟爱这茶,更因那是乡土的韵,妈妈的味。

儿时踏青,出城望丰门,往东北三里地上青岭。那里旧名“青龙冈”,是一幅天然的水墨丹青。母亲背着我,挎着竹篓去采茶。一筐鲜嫩的芽叶背回家,洗净铺开晾干,母亲便双手轻揉,经半发酵后,放进铁锅适火来回翻炒。随着“杀青”的火候到位,满屋生香。最后装入大瓷罐,那便是父亲劳作后最舒心的养心品味。母亲常说:“别看一片青茶叶看着青涩,做成茶,沸水一冲,那股香气就能从喉咙暖到肚里。”

这“杀青”二字,于茶是工艺的完成,于文章是稿件的定稿,于人世,是岁月的成熟。

故乡的青茶,史脉悠长。据明万历《浦城县志》及后世《浦城诗词大全》记载,明万历间诗人马诚(一说马成)在《题匡山章三益先生古斋》中写道:“青茶入馔甘如蔗,黄蘖供茶味胜饴。”彼时,“匡山四贤”——章溢、刘基、宋濂、叶琛,常聚于浦城匡山,品这盏青茶,论天下经纶,终成明朝开国之功。一盏茶里,藏着士子的风骨。

浦城城北福罗山下,有个村子叫“茶坪”。南朝江淹任吴兴(今浦城)令时,曾遍游此地山水,留下“碧水丹山”之叹。村右山坳旧名“青草洋”,古枞丛生。古人称茶为“草中英”,这“青草洋”,莫不是古时的青茶场?江淹爱桂,发现“玉沥可饮”,浦城人便将丹桂与青茶相融,制成了如今的“丹桂花茶”。这非遗新品,早已成为茶市新宠。

品青茶,需用青瓷。宋徽宗曾梦雨过天青,而后世浙闽交界处的窑火,便烧出了这般意境。浦城大口窑的“青白瓷”,釉色如玉,与青茶相得益彰。南宋大儒真德秀两知泉州,力革市舶积弊,彼时泉州港“涨海声中万国商”,浦城的青茶与青白瓷,便顺着这海上丝路,流向了东南亚。至今,日本馆藏的抹茶器具中,仍有来自浦城大口窑的遗珍。

青茶香,青春美。这青茶条索,宛若佳人的黛眉。县志载有“美人城”与“女儿井”的旧事,传说用那井水泡青茶,最为甘冽。一盏青茶,是请客的“请”,是情谊的“情”,也是清白的“清”。茶入道,青衫学子以此励志,平步上青云。

闽北青茶历史悠久,后来派生出铁观音、大红袍、岩茶等,世人多称其为“乌龙茶”。其实,“乌龙”亦含青色之意,只是名称各异。关于明末因避“清”字讳而改称乌龙的说法,并无确凿史料支撑,当属民间附会。浦城本地,亦有匡山青、马迹茶、龙根水仙、朱传寿桂等佳品。新时代的今天,我们不必“闹乌龙”,青茶之名,名副其实,喝得舒心,更不忘思源。

故乡茶,生于斯长于斯。不少外地宾客慕名前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属东方之色。一杯青茶,青韵万千,茶味无穷。

作者:□王德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