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8

端午遐思

窗外的雨,不急不缓,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踽行。江南的梅雨季,总是踩着农历的节拍准时而来,天地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水汽、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这味道很刁钻,总能轻易绕过半个世纪的尘封,准确地叩击在我的鼻尖。

五十岁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然不年轻的时候,心头竟是一惊。五十年的光阴,不是一条河,而是一座山,沉沉地压在肩头,想要翻越,已是力不从心。

案头上放着几只邻居送来的粽子,街市上售卖的商品,个大。我拿起一只,剥开,那股熟悉的清香瞬间炸裂开来,却又迅速消散在空调房的冷气里。这香味似乎缺少了记忆中那份属于童年的野性与滚烫。

父亲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生病前最后一次带我去责任田的后山,不间断的雨水把那条黄泥小路泡得松软。父亲那时腿脚已不太灵便,却执意要亲自去采摘那最宽大、最青翠的箬叶。他说,叶子要“活”,带着山林的呼吸,裹出来的粽子才有魂。

他佝偻着背,在潮湿的灌木丛中寻找,雨水顺着斗笠檐滴落,混着汗水,在他黝黑又皱纹纵横的脸庞上流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如今只能存在于我的触觉记忆里——正是这双手,将洗净的糯米、红得发亮的腌肉、细腻的红豆沙,还有那块让碱水粽产生神奇琥珀色的草木灰碱,一一码放整齐。

母亲是家里的“总工程师”。她不识字,却懂得世间最复杂的配比。她的围裙永远是湿漉漉的。她包的豆沙粽,绵密香甜,沙质细腻,是那种熬煮了几个时辰、滤去了所有杂质的纯正;她的肉粽,用的是父亲精选的五花肉,酱油腌透,油脂在慢火中融化,渗透进每一粒糯米,吃起来是一种丰腴的满足;而我最想念的,是那只朴素的碱水粽,不加馅料,只在蘸糖的那一刻,才释放出草木灰与时间的特殊回甘。

那时的粽子,是用撕得极细的棕榈叶缠紧的,不同馅料缠丝花纹不同。煮熟捞起,热气腾腾地挂在梁下,像一群绿色的元宝。我们几个孩子围着灶台转,母亲一边笑骂我们“饿鬼投胎”,一边把那只特意包得格外紧实的肉粽塞进我手里。烫,是真的烫,左手倒右手,嘴里呼哧呼哧地吹气,剥开粘牙的粽叶,那一口下去,是整个童年最扎实的幸福感。

父亲去世后,老家荒了。母亲独自留守,也不肯随我进城。虽然也在端午裹粽子,可我固执认为母亲裹不出以前的粽子。不是糯米不对,也不是水不对,应该是少了后山上的那阵风,少了父亲采回来的那片带着露水的叶子。少了的,还有童年的味道。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抹光。我转身回到书房,翻开一本旧相册。照片里,父亲站在老屋后的田野前,背后是漫山漫野的青绿。

端午节又要来了,青山依旧,少了许多随同父母上山采叶,挖菖蒲艾草的身影。端午节祭的不仅是屈原,更是祭奠那些亲手为我们裹住岁月、挡住风寒的人。如今,只剩下我这五十岁的躯壳,在城市的雨水中,一遍遍地回想那个采叶人的背影。

作者:□杨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