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谚有云：“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这是流传千年的端午民俗。每到端午佳节，天南地北的家家户户，都会早早采来鲜嫩艾叶，或是将艾叶与青翠菖蒲捆扎成束，高高悬挂在门楣之上。进出家门间，醇厚绵长的草木香气萦绕鼻尖，添上独属于端午的温情与诗意。

站在门前，望着门楣上轻轻摇曳的艾草，我掐下一片叶片凑到鼻间。艾草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径直沁入肺腑，清润的气息游走周身，整个人都倍感舒展。这缕熟悉的味道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与艾叶相伴的旧日时光一幕幕浮现，在心底久久萦绕。

艾叶又名家艾、冰台、艾蒿，是乡间十分常见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叶片呈椭圆状，边缘布满细密锯齿，层层舒展如同张开的手掌。叶面是浓郁的深绿，背面覆着一层灰白茸毛，摸起来柔软厚实，整株散发着辨识度极高的清香。艾草生命力顽强，从不挑剔生长环境，田间路旁、荒坡草地、沟边土坎，只要有一寸泥土便能扎根，在乡野间肆意生长。按生长期主要分为早艾与迟艾，迟艾植株高大挺拔，枝叶繁茂、香气浓郁，也是端午时节人们采割后悬挂门前的首选。

记忆里的家乡，艾草随处可见，田边地头、山坡土坎上，一丛丛、一蓬蓬挨挨挤挤，汇成一片盎然绿意。阳春三月，大地回暖，春风春雨滋养着乡野，艾草便早早苏醒，奋力拔节生长，遍布乡野。采摘也成了乡间轻松寻常的小事，不必远赴深山，走出家门，便能遇见大片青翠。

儿时的端午，自始至终都被浓郁的艾香包裹着。端午前夕，天刚蒙蒙亮，家乡的人们便迎着清晨的露水，挎着竹篮出门采艾。归家后，大家把艾草塞满窗沿、高悬门头，错落的屋舍被鲜活绿意装点，如同围上一道道天然的绿色帷幕，古朴又温馨。我们一群孩子一边追逐嬉闹，一边乐呵呵地传唱着古老童谣：“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吃粽子，蘸白糖……”清脆的歌声伴着悠悠艾香，飘遍村里的每一条小巷。

母亲常年习惯在墙角悬挂一捆晒干的艾叶，悉心留存当作药材使用。每当家中干艾即将用尽，她便去往村外的小河边、乡间阡陌采摘新艾。乡间采艾有着代代相传的讲究，老人们都说，要挑选茎秆发白、叶面翠绿、叶背多绒的艾草，这类艾叶药效最佳。采艾的时辰也颇有门道，最佳时间是端午拂晓、旭日未升之时，采撷时还要面朝东方，老一辈说此时的艾草吸纳了晨露与朝晖，药效更为纯粹。岁岁年年，端午清晨，我总会跟着母亲踏露采艾，晨光绿野，清甜艾香，成为我童年端午里最深刻的印记。

对于故乡的人们来说，艾叶早已融入了一年四季的日常生活，是乡间最实用的“居家良方”。炎炎夏日，将艾叶搭配少许雄黄点燃熏烟，便能驱赶蚊虫、净化空气；寒冬腊月，把艾叶与桑叶、香椿树皮一同熬煮汤水，能够祛风除湿、舒缓疲惫，驱散周身湿寒。

离开家乡已有数年，我时常惦念故土，也总会想起乡野间蓬勃生长的艾草。每到端午前夕，县城的街巷与集市摊位上，随处可见成捆售卖的艾叶，依旧和菖蒲捆扎在一起，样貌与家乡所见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如今需要花钱购买。每次路过集市，我都会驻足挑选一捆品相上好的艾叶握在手中，一路边走边看、轻嗅芬芳，依旧遵循老家的传统，将艾叶稳稳挂在门楣上。此后每日出入家门，抬眼便能看见这一抹鲜活绿意，鼻尖常萦绕着熟悉的艾香，异乡漂泊的疏离感渐渐消散，心底生出几分如同归家般的踏实与温暖。

端午如期而至，身在异乡，手捧软糯香甜的粽子，抬眼望见门楣上随风轻摆的艾叶，鼻尖萦绕着跨越千里的草木清香。艾叶绕门楣，清香寄情思，这缕绵延千年的艾香，便是深深刻在每一位游子心底，最珍贵的故乡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