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年轻时的父亲,是不折不扣的运动狂人。
每天傍晚,下班铃一响,他便从车间骨干无缝切换成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飞人”。待到华灯初上,他总是裹挟着满身汗臭与一堆脏衣回家,心安理得地丢给母亲,还美其名曰:“我这可是为厂争光、为球拼命,累惨咯,动不了了,你帮我收拾下吧。”母亲佯装嗔怒,拿指头戳他脑袋:“家务活你撒手不管,我还要天天帮你洗衣服,看我哪天把你这堆破烂扔出去!”话音未落,手上却已麻利地揉搓起那些污渍斑斑的衣物。
时光悠悠,岁月这“小贼”不知不觉薅走了父亲的精气神。他不再是球场上风驰电掣的主力中锋了。也许是意识到青春的列车渐行渐远,父亲开始把目光投向烟火人间的小家。只是洗衣、扫地这类活,他仍抱着“老派”观念,大手一挥:“我可不沾手。”唯有买菜做饭,被他视作新领域、新“战场”,可以操刀演练一番。
那年端午将至,街巷间粽香浮动,撩拨着父亲的兴致。他一时兴起,拍着胸脯向全家宣告:“今年端午,我包粽子给你们尝尝,保准比买得香!”
母亲一听,满是诧异。不待细问,父亲便风风火火奔赴菜市场。挑粽叶时,他举着叶片对着太阳光左瞧右看,还大声问摊主:“老板,你这叶子结实不?可别等我包好了馅料,在手里‘开膛破肚’,闹了笑话。”摊主被他逗笑,连连保证粽叶好使。
食材备齐,满满当当摊满一桌,父亲架势十足,活像即将指挥一场战役的将军。可真正上手,初次尝试的他立刻状况百出。洗粽叶时,他把粽叶一股脑丢进盆里,水花四溅,弄湿了母亲刚擦干净的桌面。母亲瞪他:“你这是包粽子还是闹水灾呢?”父亲嘿嘿憨笑,伸手去捞,叶片黏腻纠缠,怎么都洗不净。母亲在一旁打趣:“哟,咱家大厨,这是碰上硬茬啦?”父亲梗着脖子回:“别急,待会儿让你长长见识。”
包粽的精细活,更是难住了常年干粗活的父亲。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弯折粽叶,可柔韧的粽叶在他粗糙宽大的掌心格外倔强,怎么都拗不出个像样的漏斗状。父亲嘟囔:“这玩意儿咋不听话呢?”我在一旁调侃:“老爸,你这手是抓篮球的,拿捏不了这精细活儿。”父亲转头扔过来一个白眼。
好不容易折好了,填米时,米又像沙漏里的沙子簌簌滑落。父亲慌忙用手去捂,指尖、袖口、桌沿,处处散落着细碎的白米,狼狈又可爱。捆绳子时,要么用力过猛扯断了,要么松松垮垮,没了正形。看得我和母亲笑得前仰后合。母亲笑着递给他毛巾:“别急,慢慢来,粽子又不会跑路,再试试。”
父亲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粽叶。这次,他小心翼翼,一点点摆弄,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终于,一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粽子诞生了,他开心地举起来:“看,我说行吧。”
在母亲的辅助下,父亲渐入佳境,包出的粽子有了些许模样。下锅煮粽子时,父亲不停地在厨房踱步,满心期待又坐立难安。一会儿揭开锅盖瞅瞅,滚烫的水汽喷得他连连后退,却又不甘心地再次凑近,小声念叨:“咋还不熟,可千万别煮成夹生的啰。”
漫长的等待过后,粽子出锅。揭开锅盖,满屋子都是粽香味。瞅着锅里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略显笨拙的粽子,母亲笑着直摇头。父亲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催促我们趁热品尝。我咬了一口,看着父亲紧张又期待的样子,故意皱皱眉头。父亲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我忙笑道:“老爸,超好吃。我都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母亲也跟着点头,父亲这才喜笑颜开,挠挠头,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得意:“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曾经球场上的飞驰身影,如今在厨房这片烟火天地里笨拙摸索。父亲的端午“首秀”,满是磕绊与笑料,却也晕染着岁月沉淀下的温情,把平凡日子烹出了别样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