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8

属“土”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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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20世纪30年代生人,因爷爷奶奶早逝,并不知道出生的具体年月。旁人问他:“你是属什么的?”他总是一本正经地答:“属土的!”旁人不解,他却满脸真诚。

许多年后我才懂得,父亲说自己属“土”,是因为他对土地爱得深沉,更因为他有着土地般质朴的品格。

父亲幼年家贫,爷爷奶奶贫病离世后,尚未成年的他和伯父相依为命。为了活下去,年幼的他只好去煤窑挖煤,后来又去杂货店当学徒。

但他深爱这片土地呀!临走时,他找来一个瓦盆装满土,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乡。

公私合营后,父亲成为国营供销社干部,从普通职员做到区供销社主任。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带上那盆从老家挖来的土,并添加一把工作所在地的土——黄的、红的,沙土、黏土,他称之为“金不换”,置放在宿舍醒目处。

父亲常说:“土壤是地球的皮肤,有了它,万物才能繁衍生息。人没有理由不热爱土地。”他在入党申请书上写道:“我爱脚下的土地,更爱它低调、博大、奉献的品格……我要像土地那样默默奉献,为党和人民忘我工作。”

身为干部,父亲却有着地道农民的模样。那时供销社经常下乡,父亲总是身穿粗布衣,脚踩麻线草鞋,头戴草帽,挑着货担或背着背篓,在崎岖山路上奔波。夏晒脱皮,冬结寒霜,他都未曾停步。看到城乡物资流通顺畅,群众生产生活方便,他便露出欣慰的笑容。

下乡时,他有两件宝贝:一把小锄头,一个小饭盒。小锄头用来查看墒情,扶起倒伏的禾苗,或归拢动物粪便施到地里。他说:“地养人,人养地。你善待土地,它就倾情回报你。”小饭盒里则装着馒头、苞米菜饭或土豆红苕,配上一点咸菜。中午向老乡要口热水,吃完就赶路,从不逗留。

老乡们见他辛苦,常挽留吃饭,父亲一概谢绝。一位老农对我说:“要想留你父亲吃顿饭,比登天还难!一次我炖了腊肉想慰劳他,拉扯中把他的袖子都扯破了,还是让他跑掉了!”事后我问父亲,他正色道:“吃饭这事不简单!吃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吃了这家还有那家,久了就刹不住车,还会把风气搞坏。所以,我从不吃请!”

有一年家乡闹旱灾,禾苗干枯。父亲带着职工和社员挑水浇地,却是杯水车薪。有人建议打水车抽水,可生产队木材不够。父亲当机立断,捐出供销社准备添置货架的木材,连夜制成两架龙骨抽水车。清清河水流入干涸田地,禾苗重焕生机。

那年粮食保住了,蔬菜却绝收。父亲带人开荒种菜,房前屋后、田埂地沿见缝插针,种满了南瓜、扁豆、白菜。他一有空就下地劳作,蔬菜丰收后,不仅自给自足,还送给了兄弟单位。

收获尾声,父亲吩咐:“不要摘完了,留一些在地里吧!”众人不解,他说:“这地辛苦一年,留点果实陪陪它,也让它解解馋、肥肥地。”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30年。我常抓起一把家乡湿润的黄黏土揉搓,似有暖流注入心田。岁月流逝,让我真正读懂了父亲为何“属土”。他与土地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缘,一生像土地那样平凡质朴、默默奉献,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作者:□何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