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8

怀念父亲

那个寒冷的冬日,父亲在我的臂弯里,平静地、永远地阖上了眼睛。那一刻,窗外的节庆喧嚷仿佛瞬间退潮,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静默。

他出生在20世纪20年代末一座古老的南方小城,是家中诸多子女之一。作为穿越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他见证了山河破碎、家道中落的风雨飘摇,也亲历了新时代的诞生。他将自己最宝贵的年华,投入到了那片土地的建设中去,最终也分享了一个国家从贫弱走向富强的荣光。

上世纪50年代初,他考入银行干训班,结业后即被分配到闽北山区的一个小县。此后近四十年光阴,他辗转于各个乡镇的营业所,从农贷员到主办会计,将整个职业生涯深深扎根在偏远的乡村金融土壤里。拨算盘,对账目,写报表,这些琐碎枯燥的工作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韵律。“名利从来视淡然,艰难岁月志弥坚。算盘与我情和笃,相伴耕耘四十年。”这首他退休时所写的诗,便是他一生最贴切的注脚——在清脆的算珠声里,他将对国家与农民的责任,拨进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他为人正直,名字里就嵌着一个“正”字,仿佛是他一生的信条。经他手的账目,繁杂如山,却始终清晰如镜,分毫不差。无数个深夜,我们已沉入梦乡,唯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映着伏案的身影,直至鸡鸣。那份在平凡岗位上的极致专注与恪尽职守,是他无言中传授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

他对我们要求严格。自幼,他便用古老的故事告诫我们诚信的意义。记得儿时一次意外受伤,回到家,他首先严肃审视的是我自身是否有错,而非急于责怪他人。他极爱书,家里最珍贵的财产便是几个满满的书柜。从我们识字起,他便要求背诵诗词古文,自己更是身体力行。尽管工作繁忙,他心底始终栖居着诗情,直到退休后,这才真正得以释放,参加了诗社,创作了数百首诗稿,那些发黄的书页与手稿,至今仍妥帖地放在柜中,弥漫着时光与墨香。

他的仁爱,绵长而深厚。早年在外,他每月都会从微薄的薪水里省出一份,寄给远方的母亲与求学的弟弟。每年一次寥寥数日的探亲路,在交通不便的年代,需舟车辗转,风尘仆仆。待他将祖母接到身边奉养,直至老人九十七岁高龄离世,他悲痛赋诗:“慈母恩情似海深,惊闻病笃泪沾襟。弥留犹念儿寒馁,罄笔难书爱子心。”诗句背后,是儿子无法回报的痛楚与追思。

这份爱,同样毫无保留地倾注于我们。晚年,无论我们何时归家,他总会早早等在车站。见到我们的那一刻,他眼中焕发的神采,胜过千言万语。而每一次离别,他与母亲总会站在路口,目送我们远去,走了很远回头,那两道身影依然立在原处,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直到拐角隔断视线,常常让我视线模糊。

“前半生清贫不忘克己复礼,后半生富有谨记栖身正道。”亲友的这句话,是他一生的写照。幼时,他牵着我们的手,走过故乡的石板路;长大后,他用文弱却坚韧的肩,为我们遮蔽风雨。他一副眼镜戴了二十几年,一双皮鞋穿到泛白也舍不得换。他用最朴素的节俭与最丰沛的诗书,构筑了我们最初的精神家园。

父爱如山,静默而深沉。如今,他长眠于那片他耕耘奉献了一生的土地之下。青山苍翠,绿水长流。只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怅惘,从此与故乡的山水融为一体,成为生命里永恒的底色。

作者:□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