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青,包含晾青与摇青,是武夷岩茶传统制作技艺的关键工序之一。其中摇青,需保持站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的姿势,双手握住水筛下端三分之一处,筛面稍向内倾斜。双手同时用力做前后左右、一拉一推的动作,令水筛上下翻动,筛面上的茶青开始呈半球形旋转翻滚,叶与叶、叶与筛面碰撞摩擦,造成叶缘细胞组织破损,促进叶片局部氧化,形成绿叶红镶边的特征。
目前所见最早记载“摇青”技艺的资料,当属陆廷灿《续茶经》引述王草堂《茶说》的佚文。王草堂,即王复礼,草堂是他的字,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寓居武夷山,撰有《武夷九曲志》《家礼辨定》等。陆廷灿《续茶经》保存了《茶说》的数条佚文。其中有句:“茶采而摊,摊而摝,香气发越即炒,过时、不及皆不可。既炒即焙,复拣去其中老叶枝蒂,使之一色。”其中的“摊而摝”,摊,晾也;摝,摇也。对照武夷岩茶制作技艺,就是指做青。
摝,本义为振动、摇动。《广韵》:“摝,卢谷切,振也。”《集韵》:“摝,卢贡切,摇也。”《周礼·夏官·大司马》:“三鼓,摝铎,群吏弊旗,车徒皆坐。”摝铎,即振铎,摇铃也。可见,“摝”字源头甚远,见于《周礼》,古代韵书多有收录。
关于“摝”字的解释,有人持不同的看法。黄意生《武夷岩茶(大红袍)制作工艺研究》一书认为:“摝为武夷山方言揉的通假字。将摝理解为揉,有事实根据。明代谢肇淛(1567—1624)《茶录》云:‘揉而焙之,则自本朝始也。’明清制茶都有揉的工艺,这是历史事实。”语言学上,摝,并无通假为“揉”的用例。同时,作者所举的谢肇淛材料,只能说明明清时期的制茶有揉捻这一程序,并不能证明“摝”与“揉”的等同关系。此外,除了“摇”,“摝”还有“捞”这一义项,比如有“捞摝”一词。捞,指从水或其他液体里面取东西。为使茶青破损发酵,当时有不同的做法,然而无论是双手拍打、摇动、抖动茶叶,还是翻动、搅拌茶叶,都不算是“捞”这个动作。故而,“摊而摝”的“摝”,也不能取“捞”义。
摝,并不是常用字,最早见于儒家经典《周礼》。王草堂为何以这么一个生僻字来描述“摇青”这个动作,而不直接用“摇”?实际上,这之间有独特的联系。一是,王草堂所撰写的《家礼辨定》,引用《周礼》文献达数十条,他应清楚《周礼》中“摝”的字义与用法。二是,摝,如今虽在现代汉语中几已不用,然而在吴方言中是常用的,例如浙江宁波象山话中用“摝”表达“振动、摇动”义,如“摝摝看,里面有东西哦”。北方人叫“拨浪鼓”的儿童玩具,摇一摇即可发出声响,宁波象山人叫“摝摝”。(叶忠正《吴语用字三百例》)王草堂是浙江人,家乡话吴语里的“摝”字,他并不陌生,故而当他见到“摇青”这一技艺时,以“摝”字来形容并不意外。可以说,在这份武夷岩茶制作技艺史料中,作者刻上了他自己的独特标记。
摝,即摇青,是促成半发酵茶绿叶红镶边的关键技艺。王草堂《茶说》中虽然只是单字描述,但对于武夷岩茶乃至乌龙茶制作技术史的溯源与研究来说,可谓是一字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