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清新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香气撞进鼻腔,那是邻人在阳台晾晒艾草的气息。
远山如黛。我嗅着艾香,心思却飘回到半个世纪前的那个小山村,回到母亲身旁。看她如何从深山采回青青箬叶,如何在欢快的灶火中让浓郁的粽香弥漫整个宅院。那时的端午,仿佛不是节气,而是一场郑重的、与山川草木的约定。
节前数日,拣一个露水未干的清晨,母亲便要上山采箬叶了。她换上旧布衫,裤脚扎紧,背上一个窄口宽腹的竹篓,手里握一把磨得锃亮的长柄柴刀。少年的我碰巧在家,便雀跃着跟在她后头。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树木横生,藤蔓纠缠,泥石湿滑,需要柴刀开路。母亲个子不高,身手也不矫捷,遇到陡坡,往往要手脚并用,一手扒住岩石,一手拉着树根,一步步向上挪。
母亲要寻的,是那种生在山坳背阴处的箬竹。用她的话讲,向阳的叶子太“燥”,缺了水灵;只有这阴湿处,得了地气的涵养,叶子才长得阔大、厚实、有韧性。寻到一处,那箬竹丛生着,叶片有成人的手掌那么宽,叶面上凝着夜露,油绿透亮。
母亲采箬叶,极有章法。她专挑当年新生、宽大完整、颜色翠绿且无虫咬霉点的嫩叶,从叶柄处轻轻折断,从不用蛮力去拽。她的背微微弓着,那双做惯了活的手,在枝叶间穿梭,快而稳。
山上并不安全,待得越久,遇见蛇的概率就越高。对采箬人来说,最可怕的是通体翠绿、隐藏在枝叶间的竹叶青。这种毒蛇极难发现,往往在手伸到面前时才会察觉。母亲说每次看到蛇,总是寒毛直竖,下意识地跳开躲远。
另一个危险是野蜂。山上的蜂个头不大,但毒性不小。树干上、竹叶下,随处可见蜂巢。被蜇是家常便饭,母亲总会带一小瓶花露水,虽不能驱蜂,被蜇了涂一些却能消肿止痛。
五月天,雨水频繁,太阳毒辣。露水、雨水和着汗水,轮番湿透我们的头发和衣裤。我早已没了上山时的兴奋,苦着脸,只盼着早点回家歇息。
箬叶采回,真正的欢乐才算开始。那是属于厨房的、热气氤氲的魔法时光。
母亲将箬叶浸在大木盆里,用软布一片片擦洗,再放进锅里煮软备用。与此同时,她将前一日泡下的糯米与赤豆沥干。那糯米莹白如碎玉,赤豆艳红如朱砂,盛在粗陶钵里,赏心悦目。一切齐备,她便坐下来包粽子了。
母亲用三片箬叶,在左手中轻轻一挽,便成了一个漏斗状。她用小木勺舀了米豆填到五分满,放入预制好的豆沙或五花肉,再用糯米盖住压实。接着将上方的箬叶向下折,盖住米面,沿边缘捏紧折好,确保无空隙。最后,用撕成细缕的棕绳拦腰紧缚几道,打一个活结,一只饱满俏生的三角粽,便赫然在她掌心了。
待所有的粽子堆在竹匾上像座小山,母亲便将它们一只只请入大铁锅里。灶膛的火早就燃旺,晒干的松柴哔哔剥剥地唱着歌。粽子在翻滚的水里沉浮,渐渐地,箬叶的清香与米、豆、肉的醇香,便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出来,溢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粽子出锅了。我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顾不上烫手,解开棕绳,剥开箬叶。鲜香扑鼻,咬一口,油而不腻,糯而不黏,咸甜适中,香嫩鲜美。两三只下肚,如风卷残云,却仍意犹未尽。
时过境迁。如今,粽子不再是端午的独特符号,超市的冷柜里四季都有真空包装的身影。据说那是工厂流水线的产物,一般大小,分量无二。我也曾买来,拆开,品尝,滋味不能说差,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我想起那山间的清风,想起箬叶上的朝露,想起灶火映在母亲脸上明暗跳动的光……我恍然明白,这一枚枚被青箬紧裹着的美食,是中国人舌尖上最深的乡愁编码。
母亲早已把勤劳、坚韧、温暖和希冀裹进了青翠的粽子,用最温柔的火,煨进了我的血脉里。那滋味,能穿透五十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