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迢迢,西溪汤汤。我来光泽前便知,这脉流水辗转至回龙潭,便换了名字叫富屯溪。
那晚七点多,从南平辗转近两小时,才望见光泽党校的轮廓。未进院门,浓郁的水汽已萦绕周身。听说西溪公园就在咫尺,安顿好行李,我便急急地奔向河畔。
天未黑透,西边的云烧成铁锈色,倒映水中,一溪流水便成了流动的古铜。我站在堤岸上,看这水面宽阔而平缓,唯深处水色浓绿如墨,看得久了,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缕清浅气息,是石头与青苔常年浸水后独有的清凉。
走到回头弯,迎面来了一位花甲老人。他瞧出我是外乡人,点头致意。我说:“这水好看,柔。”他笑了一下:“柔?那是没到它发脾气的时候。”他告诉我,雨季的溪水涨起来才吓人,整条河都是黄的,声如雷鸣,岸边的树都能连根拔起。
我看着眼前上百米宽的河面,月光灯火碎在上面,温柔得很。我又问:“你们叫它溪?这么宽,明明是河。”老人不解释,只说:“古人叫了几百年,就叫溪。水大、水小都是溪。名字是古人给的,不能因为水大了就改口。”我愣了一下。他说的不只是水。
老人走了,留下一句“慢慢看”。我继续走,过桥左拐,下石阶,路却被一堵铁皮墙挡住了。正发懵,身后传来童音:“叔叔,你要去哪?”
两个男孩,背着书包,个头刚到我腰。高个的拿根树枝,矮个的攥着一袋零食。我说想看水。“跟我们走。”高个子往前一指,“前面是断头路,我们知道另一条。”
我蹲下来笑问:“不怕我是坏人?”高个子想了想:“怕。”矮个子却补了一句:“妈妈说了,看人的眼睛。你的眼睛不像。”“怎么看?”“眼睛里有水、有光。坏人眼睛是干的。”
那一刻,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我跟着他们踩着草径往前走,水声渐近,咕噜咕噜,像水在石头底下说话。穿出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河边缓坡上,几块大石头伸进水里,像天然的台阶。
“这里是最好的位置。”高个子说。我站上那方石。月亮未圆,却极亮,碎在水面上,像打翻了装银子的匣子。高个子忽然说:“叔叔,河底为什么亮?爷爷说,河里有金子。”矮个子接话:“老师说了,不能挖,挖了河岸会塌。”
他们还告诉我,对岸那块青石叫笔架石,以前读书人去那里拜,能中举人。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矿物的涩味和青苔的凉。两个男孩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上游桥墩处,有人牵着黑狗游泳。矮个子皱起眉头,跑过去仰头对那人说:“叔叔,你不能在这让狗下水。这水是大家喝的。”那人笑他多管闲事。矮个子脸涨红了,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啪”地扔向河面,溅起的水花吓退了黑狗。那人悻悻牵走,孩子们却认真地对我说:“他不听话,眼底无光。”
后来,我们坐在石头上。他们讲起太公放木排淹死的故事,讲起河里的水猴。他们陪我坐到月亮升高,水面起雾,薄薄一层贴着水皮,像河面长出了绒毛。
次日上课,邻座陈姓学员是本地人。听我说起西溪,他点点头,说那是光泽人的命根子。第二天一早,他竟翻出一页旧刊递给我——那是1991年的《光泽文艺》,纸已发脆。上面有张立仁的诗作《光泽属于啥色彩》,借白云之口,道尽这土地上的红、金、绿,也道尽了依着这脉流水而生的日子。
后来朋友问我,第一次去光泽,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说:水。他说,你眼睛里的水,是他们倒进去的。我想了想。也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