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6

一场跨越八百五十一年的对话

六月武夷,骤雨初歇,武夷学院朱子书院空气微湿。“朱子杯”中华诗词大会评委席右侧,南平市朱子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建阳区教育局机关工会主席祝熹正俯身在纸张上写着什么,忽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台上,中山大学中国哲学博士生程妙洪正在陈述观点。这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引经据典,措辞精准,语速却不疾不徐。当他讲到“理一分殊”时,坐在对面的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传统伦理思想博士生付杨远卓轻轻抬了一下眉毛。这个旁人几乎看不见的动作,被祝熹捕捉到了。

一分钟后,付杨远卓发言。他没有直接回应程妙洪对“理一分殊”的解读,而是绕到另一个文本细节,以退为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对方论证中的逻辑缝隙。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

“鹅湖之会。”祝熹在心里默念。

八百五十一年前,朱熹与陆九渊在江西鹅湖寺激辩三日。一个主张“格物致知”,一个高扬“发明本心”,谁也说服不了谁,却为中国思想史留下了璀璨的一页。史料没有记载当时的现场气氛,但祝熹揣想,大概就是此刻这个样子: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的思想交锋。

这是第三届“朱子杯”中华诗词大会的决赛现场。而这场辩论的题目,正是“模拟鹅湖之辩”。

时间退回到五十分钟前。下午三点,比赛准时开始。第一个环节是必答题。大屏幕上一道道题接连播放:“第7题,朱熹《观书有感》中写道:‘问渠那得清如许’,诗句中的‘渠’字是什么意思?”12位选手中,有10人按下第二个选项“它(代词,指代方塘)”,两人选择第四项“水”。

又有两位选手答错,现场一片吸气声。这道题要求选手对朱子诗词做过精细研读。

第三环节抢答题,场上分数开始拉开。主持人对着屏幕念出题目:“朱熹在《格物致知补传》当中‘所谓致知在格物者’的下一句是?”选手们陷入沉思,现场安静得能听见灯光设备轻微的电流声。

“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理也。”程妙洪率先抢答,毫不犹豫。

最终,程妙洪与付杨远卓以总分前两名进入最后的辩论。有趣的是,两人都抽到了对方的研究方向:程妙洪扮演理学一脉,付杨远卓扮演心学一脉。专业背景与辩论角色的错位,让这场对决还未开始已锋芒初现。

辩论从“为学之方”切入。程妙洪率先立论:“朱子不仅重视尊德性,且同样以尊德性为本,而后做道问学的工夫。故其主张‘去其两短,合其两长’,但象山认为‘不可’。这是因为象山的路径是自上而下的一贯,朱子的路径是自上而下,再由下学而上达的一贯……”

话音刚落,付杨远卓便接口:“既然读书与修身二者同等重要,为何朱子会有先后侧重之分?这并非时间顺序,而是逻辑主次。陆九渊的路径是先立本心、统摄万事……”

两人的语速都不快,但句句引原文、析义理、辨异同、扣逻辑。自由辩论阶段,程妙洪抛出朱子“一本万殊”的观点:“本心这个根本固然关键,但世间万事万物中蕴含的万理同样不可忽视。”付杨远卓则立足本体论回击:“心之本体,是内在本源;唯有先确立本心本体,再向外求索事理才有根基。”

祝熹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忘记了落下。评委席左侧,武夷学院朱子学研究中心主任张品端双手微微拢在一起,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在他看来,诗词大会最动人之处就在这里,没有舞美灯光,没有百人团,没有飞花令,只有当代大学生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热爱。

八分钟自由辩论结束,台下学子意犹未尽。总结陈词环节,程妙洪将论点升维:“朱子理学承接二程,一方面抵御佛道思想对儒学的冲击,另一方面依托义理教化世人,拥有不可替代的政教价值。”付杨远卓则回归陆九渊路径:“先上达本心、再下学格物,循序渐进。”

点评中,武夷学院中文系教授张大烛强调了两个词:“学术体系”和“知识储备”。“两位选手都达到了专业级水准,但本次赛事重在考察立论与论证,我们需要选择在有限时间内论证更加有力的一方。”他顿了顿,“本届的冠军是,程妙洪。”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程妙洪向付杨远卓伸出手,两只年轻的手握在一起。

散场时,武夷山的晚风从窗外涌进来,朱子画像上,这位八百年前的理学家峨冠博带、目光沉静。他或许不会想到,有那么一天,一群研究他学问的年轻人会站在自己曾经讲学的地方,用辩论的方式,让“鹅湖之会”的星火在八百五十一年后重新燃起。

作者:□本报记者 张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