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30

被苏轼“次韵”的北宋名将

知道章质夫这个名字,是因为读了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这首词苏轼创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表面咏杨花,实则‌借杨花飘零之态寄托自身贬谪黄州后的身世之感与幽怨心境‌,实现了“物我合一”,因此‌‌读来满口生香。于是我顺着题注去翻章质夫的原作,才发现这位被苏轼“次韵”的章质夫,竟是一位多谋善战的北宋名将。

章质夫名楶,字质夫,福建浦城人。这次到闽北寻踪,虽没发现章质夫的专属遗迹,但从章氏宗族文化遗址却获得了有关他的比较真实的资料。

章质夫出身官宦世家,叔父章得象官拜宰相,堂弟章惇更是北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但章质夫不是靠门荫混日子的人。宋英宗治平二年,他进士及第,从此踏上仕途。他的一生前期沉浮地方锤炼实务、中期入朝熟悉庙堂规则、晚年以文臣身份立盖世武功,被任命为‌同知枢密院事,进入中央决策层,负责协助处理国家军政大事。章质夫早年曾在华亭县(今属上海)担任盐监长达十年,因喜欢这个地方,便建“思堂”,苏轼作《思堂记》。这里因章质夫在此筑堰安家而得名,称“金章堰”,现为历史古村落。然而真正让他青史留名的(《宋史·章楶传》‌‌),是他在西北边境的战功。

宋哲宗时期,西夏屡屡犯边,章质夫出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提出“以战为守,扼守要害之处,逐步蚕食西夏疆土”的策略。他不是坐在帅帐里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亲自跃马疆场,屡次击退西夏入侵。元符元年,他指挥胡芦河川之战,三战三捷。宋徽宗曾称赞他“才兼文武,学富古今”。这八个字,放在章质夫身上,不是客套话。

这样一个在战场上令西夏人闻风丧胆的武将,偏偏写得一手好词。

元丰四年,章质夫作《水龙吟·杨花》:“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那杨花在他笔下是活的——“轻飞乱舞”是春日里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又是何等灵动的姿态。一个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将军,竟有如此纤细的观察与柔软的笔触。这大约便是“文武双全”最动人的注脚:既能提刀杀敌,也能拈笔写心。

苏轼读到这首词,大为赞叹,在给章质夫的信中写道:“您的柳花词妙绝,让别人没法再措词了。”但他本不敢继作,终究还是忍不住和了一首,就是这首《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信中还特意叮嘱章质夫:“亦告不示人。”意思是这首词别给别人看。大约是因为“乌台诗案”的阴影未散,苏轼心有余悸吧。

可章质夫哪里忍得住?他慧眼识珠,赞赏不已,也顾不得苏东坡的特意相告,便送给朋友欣赏。于是这首词很快流传开来,成为宋词中的千古绝唱。

后人论及这两首《水龙吟》,几乎一边倒地推崇苏轼。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东坡杨花词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意思是苏轼的和词好得像是原创,而章质夫的原作反倒显得像和韵。这话公允吗?公允。残酷吗?也残酷。

章质夫的《水龙吟》何尝不好?“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一句,后世推崇备至。只是苏轼太耀眼了,耀眼到让同台的人黯然失色。人们读苏轼的《水龙吟》,知道题目里有个“章质夫”,却很少真正去翻章质夫的原词。甚至有人以为,章质夫不过是个幸运的被和韵者,沾了苏轼的光才被记住。

可真相恰恰相反,是章质夫先写了那首杨花词,是苏轼由衷赞叹“妙绝”才提笔相和,是章质夫不顾叮嘱主动传播才让苏轼的词得以传世。没有章质夫的原唱,就没有苏轼的次韵;没有章质夫的慷慨分享,那首“似花还似非花”或许就锁在某个箱箧里,不为人知。

文学的名气有时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苏轼的光芒太盛,照得章质夫的身影模糊了。可你若拨开那层光晕仔细看,会看见一个真实的章质夫:他曾是福建浦城走出来的读书人,文采风流;他曾与苏轼诗酒过从,是彼此敬重的挚友;他也曾在西北边陲纵马驰骋,修筑工事,击退敌寇。他的词里藏着武将的柔情,他的战功里映着文人的肝胆。

如今杨花年年飘坠,战鼓声早已远去。章质夫的名字在文学史里,多半作为苏轼词题中的一个注脚出现。但我觉得,每一个读到“似花还似非花”的人,都该记得那位写下“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的将军。他不是苏轼的影子,他是章质夫,一个让苏轼都忍不住“点赞”的词人。

词的力量很大,大到一个武将的名字因一首和词而被记住;但词的力量也很小,小到那个真正的、完整的章质夫,依然沉在历史的缝隙里,等一个有心人去打捞。

作者:□江斐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