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小城的角落里,藏着一户最平凡的人家。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池塘里的阵阵蛙鸣,固执地敲打着窗棂。屋内,昏黄的灯光下,她的手紧紧握着那只逐渐冰凉的手不敢松开,也不愿松开。老伴的呼吸微弱而断续,像一盏即将燃尽灯油的枯灯。
作为曾经的老邻居,她曾向我提起过那些泛黄的岁月。她说,年轻时两人的性子都像未驯服的野马,常常针尖对麦芒。那时候,家里时常上演“全武行”,一个挥舞着扫帚,另一个便抄起锄头,非要等到火气散尽才肯罢休。说这话时,她的嘴角有时还会泛起一丝无奈又甜蜜的苦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心疼他。说他这一生走得太苦,青年从军,小腿落下终身顽疾,归乡后连重活都干不了。为了糊口,他拖着残腿蒸包子、做馒头,走街串巷地叫卖。家境贫寒,一双儿女只念完小学便早早步入社会。好在孩子们争气,如今日子终于宽裕了,可无情的病魔却盯上了他。
去年深秋,确诊的消息传来,他没有捶胸顿足,只是平静地选择了保守治疗。而她,这个朴实的农妇,自从嫁进门的那天起,就默默地扛起了整个家的天。他腿脚不便,她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白日里上山砍柴、下地劳作,夜晚还要伺候公婆、照料病榻上的他。她做着男人的活计,受着女人的辛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几十年的磕磕绊绊,吵吵闹闹,就这么一路搀扶着走了过来。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最真实的婚姻写照吧:没有那么多花前月下,只有烟火尘世里的死生契阔。
春节过后,他的状态急转直下。唯独清明那日,一家人难得团聚,他竟难得地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兴头上,他破例抿了一小口葡萄酒。看着他红润的脸庞,全家人为之欣喜,仿佛病魔已经退散。然而,那竟是回光返照般的最后灿烂。癌细胞无情地吞噬着他的肌体,那个硬朗的老人转眼间就只剩下一把嶙峋的瘦骨。
那些天,亲人们在门外悄悄置办着后事,而他躺在床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把她和孩子叫到床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安排着身后事。他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怜惜与担忧:“我走了,谁还能像我这样惯着你、容得下你的暴脾气?”他又转过头对儿女们说:“你们妈不容易,脾气急,你们要多顺着她,别惹她生气。以后常回来看看,让她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听着他断断续续地絮叨,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变形的脸庞,她的心像被钝刀割着一样疼。她转过身去抹眼泪,却又立刻转回来,重新死死握住他的手。在这生命的尽头,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掌心的温度,是她能给他的、最沉默也最滚烫的告白。
不久后,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遗憾。因为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已将牵挂一一托付;而她也用日夜的守护,为他送行了最后一程。
目睹全过程的我,心潮翻涌。前两天,看到这样一篇文章——《陪伴,最难以启齿的告别》,文中有这样一句话:“我喜欢你,渴望与你携手前行;我爱你,亦愿得到你的风雨相伴”。对于生活,我曾憧憬着心手相牵共看夕阳西下的浪漫,憧憬着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温馨,憧憬着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雅趣。其实,生活本就归于平淡,两个人在一起,相互陪伴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慢慢老去的同时,过好每一天,才是最实在的。正如他和她,过一辈子,相伴一生,平淡中生活,为柴米油盐愁,为儿女成长累,再换得最后的温馨与欣慰。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思念是最温情的等待,相爱是最浪漫的结局,厮守是最长久的答案,默契是最无声的情话,相守,则是最真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