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峰北麓,佛子山间,有一个村子悬在云的上头。玄武岩的柱子托着它,云雾在脚下飘荡,村民管它叫“云上天村”。这回我来,不看云海,不看翠峦,只为寻一杯穿越千年的茶。
沿着斑驳的火山石阶往上走,那天天气晴好,天空蓝得干干净净。村子依着山势,石墙黛瓦错错落落,仿佛从山间生长出来。路过一块叫“天音”的石头,旁边有一户农家,柴门半掩,安安静静的。新焙的白茶清香,和陶瓮里春酒的醇厚,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像山间的云雾,起起伏伏。那只陶瓮颇有意思,坐在炉火上,一鼓一鼓地,仿佛在和路过的人说话。
同行的朋友告诉我:“这酒里的茶曲,是古时先贤亲手带到山里的,代代相传,已有八百年光阴。”
我俯身细听,陶瓮“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恍惚能听见古人围炉夜话,听见清风穿过山林,听见云雾轻轻绕着老屋,悠悠地转,细声地聊。
主人热情,要煮茶给我们喝。他轻轻取出一撮山间老茶,放进古旧的茶盏里,滚水高高冲下,茶叶缓缓舒展开。忽然,有一片茶叶直直地立了起来,浮在茶汤中间,不沉也不倒,清清雅雅的,像一位端坐的君子。
“你们看这茶姿,清雅端凝,恰似古贤伏案静修的模样。”大家一听,都笑了,小屋里顿时暖意融融。
我也跟着笑起来。茶汤温润,是深琥珀色的,透亮得能看见杯底。杯口有一圈淡淡的水痕,像湖面的涟漪,又像天边细细的云丝。轻轻抿一口,先是清凉,继而一股甘甜从舌尖慢慢沁上心头,暖意一点一点散开,浑身都舒坦了。
主人的茶桌上,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茶经》,边角都卷了,藏着岁月的痕迹。随手翻开,一片枯黄的叶子悄然掉落,薄薄的,透着一股沧桑。想来,这或许是古时先贤手植茶树的枝叶,历经岁月留存至今。山间还流传着一首朱松的古茶诗:
云岭培灵芽,岩泉煮清嘉。
心随茶烟静,道入古村斜。
读罢,觉得这诗写得平平淡淡,却让人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那天傍晚,我们就住在天村。夜里月光如水,洒了满满一窗。半梦半醒间,看见远处的山像一只旧信封,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此心光明。”墨迹温润如初,笔锋藏着质朴赤诚。八百年岁月流转,这份澄澈的心意,借着一碗茶汤,慢慢渗进心里,暖暖的,亮亮的。
第二天清晨,我坐在村口的古井边,看星星掉进井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井边的石阶上结着薄薄的霜纹,映着三代人的脚印——草鞋的、麻鞋的、木屐的。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很多:昔年仁者钟情山水,先人植茶明心,后世承其风骨,一代代人的初心与坚守,都镌刻在这片火山岩上,让岁月与茶香,绵延不绝。
临走时,朋友分给我们几包样茶,有白茶、红茶、绿茶,让我们带回去尝尝。打开一闻,茶香扑鼻,满袋都是山野的清冽之气。收下这几分春山的味道,我想,回去以后可以慢慢泡,慢慢品——品一品鹫峰山留下的春光,品一品千年茶脉传承的那份本真,品一品萦绕在天村山水间,近千年的温润风雅。
下山了。回头望去,云雾又把天村轻轻裹住了。这一趟,像是赴了一场跨越八百年的风雅茶会。那瓣茶香,藏在心底,足够温暖往后所有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