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站站前广场的郑成功雕像
延平区郑成功文化街区的郑成功塑像
高铁延平站前的广场不大。出站的人流从自动门里涌出，很快就能看到正前方的雕像——郑成功半身像。雕像头戴盔帽，目光平直，面向闽江；两侧雕塑是海浪形的造型，让人联想到浪花里将士弯弓。延平，在这里不只是一座城的名字，它也是一个人的称号。在300多年前，它与一个影响时代的名人一起，成为时代洪流中不动不移的砥柱。
明清易代之际，历史中有笑傲沙场的，也有兵败被俘的；有殉节者，有投降派……其中也有这样一位人物：他清楚地看见明朝大势已去，却始终不改立场。时代大潮汹涌，他却要在滔滔洪流中驶出新航路，于海外开辟一方土地继续抗清事业。几百年后，他的本名“郑森”很少有人提及，人们更多沿用他后来受封的“延平王”这一称号来指代他。
延平王郑成功一生主要活动于闽南和台湾。收复台湾时，他早已离开延平十余年。但延平确实是郑成功人生的关键起点，这里是他的“军政生涯起点地”“‘延平条陈’诞生地”“‘延平王’封号地”。
天下随波斯人定
弘光元年（1645）五月十五日，南京城破。尊奉“新朝”的南明官员多如牛毛，仅仅在《明史·贰臣传》之中，记载“事明而后降清者”多达157人。彼时名为“郑森”的儒生结束国子监学业，返回福建。
郑成功与延平的联系，要早于他后来受封延平王，早在隆武政权建立时便已经开始。隆武帝驻跸延平，闽北成为南明抵御清军的重要前沿，二十出头的郑成功从一名儒生走向军旅。延平见证了他第一次站到时代最前线的时候。
郑成功之父郑芝龙，也是“事明而后降清者”的一员。他早年既是海商，也是海盗，后被明廷招安，拥立唐王成为隆武帝以后，爵位达到国公。清军南下后，面对“闽粤提督”的诱惑，他反复权衡形势，最终于顺治三年正式降清。在投降前，郑成功哭着劝谏：“父教子忠，不闻以贰。”但郑芝龙只是回复：“丧乱之天，一彼一此，谁能常之。若幼，恶识人事。”
更早之前的隆武二年（1646）八月，郑成功率军于仙霞关抵御清兵。郑芝龙听闻清兵即将抵达，便秘密派遣亲信与清军通款请降。同时让亲信前往仙霞关告知郑成功。亲信才到军中，郑成功以为是郑芝龙派遣来视察部队的，急忙告诉亲信：“归语太师（郑芝龙），速发饷济师！吾妻妾簪珥，皆脱以供军需。”亲信见到郑成功夫人果然身着布裙，头戴竹钗，了解到郑成功的抵抗意志，便不敢向他转达郑芝龙投降的事，谎称染病，回到郑芝龙身边。郑芝龙听完只能说：“痴儿不识天命。”
郑成功并非不识“天命”、不识“人事”。他回到福建泉州府安平，正值崇祯三年（1630），己巳之变，皇太极绕过松锦防线兵锋直逼京师，余波未平。他进入南京国子监的同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身亡。他陛见隆武帝时，南明弘光政权也覆灭了。亲眼目睹了北方逐渐沦陷，任谁也看得清，清廷占据的优势，已非南明可比。
时代洪流似乎抛弃了南明，师长、父亲也相继投降，不过郑成功却仍然继续抵抗，“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的旗号像中流砥柱一般，在汹涌的时代大潮里岿然不动。
依托东南筹北伐
延平向北可控仙霞关，南通福州，自古有“双溪锁钥，八闽屏藩”之称。隆武帝将“御营驻次于延平”，希望凭借闽北山川形势迟滞清军南下，再谋恢复。当时，这座闽北山城暂时成为了南明抗清的中枢。郑成功跟随隆武帝，延平也就成为了他统筹兵力、进退调度的大本营。
隆武二年（1646）正月起，郑成功被命“速发锐兵二千，同辅臣先往铅山”，继而“领兵出大定关”“速出分水关，以复江省”。从史料中寻觅，郑成功在延平承担的任务，不只军事作战。《思文大纪》记载，因郑彩失律败师，被革去永胜伯、征虏大将军职务，其麾下兵众四散。郑成功被要求招抚郑彩逃兵而“毋得令其惊扰地方百姓”，又节制永安、沙县新附的一万余名山寇。这些记载显示，郑成功不但从延平出发四处征战，还收敛逃兵、招抚山寇，维系闽北地方秩序。延平不但开启了他的军事生涯，也锻炼了郑成功管理民生、内政治理的能力。
隆武帝对郑成功的评价相当高，初次见面，便称赞：“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为他赐姓改名，给予“仪同驸马”的待遇。《思文大纪》载，帝谕曰：“其总理中兴恢御兵饷器中，统惟卿父子是赖。”隆武这一年号之中，隆，即尊崇之意；武，即武备。隆武帝希望振兴武备。朱元璋年号“洪武”，“隆武”也有明朝中兴，恢复洪武气象的含义。尽管隆武帝寄予厚望的父子搭档里，郑芝龙投降清朝。但是，郑成功在其后坚定地扛着抗清的大旗。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郑成功向隆武帝提出了后来被称为“延平条陈”的方略。“据险控扼、拣将进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国”十六字，成为郑成功其后一生事业的纲领。四项主张之中，前两项着眼于依托福建山海形势稳固根据地，后两项则充分发挥东南沿海航运和海外贸易的优势，为长期抗清提供兵源与饷源。
然而，在当时，历史的发展并没有给隆武政权太多时间。隆武二年（1646）秋，清军入闽。仙霞关战场，粮饷不济，郑军溃败。隆武帝知道延平也即将失守，于是自延平出奔；《东南纪事》称“御营皆散”。郑成功则“至延平，登城周视，叹息而回”。在延平的城墙上，他或许还在运筹如何排兵布阵。直到看清战局已不可为，以叹息面对败局，却仍未选择投降。作为隆武帝亲兵的御营部队都逃散了，郑成功的抗清立场没有瓦解。在这里他第一次清醒地面对大势已去，却仍选择不改其向。
其后，郑成功转战闽南。顺治十六年（1659），郑成功再次北伐。这一次，他利用清军集中在闽粤前线的时机，从海路挥师北上，攻克瓜洲，兵锋直指金陵城下。江南一度人心骚动，南京摇摇欲坠。此时，距离他向隆武帝提出的延平条陈已经过去十三年。
此次，是郑成功延平条陈“据险控扼、拣将进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国”之中前三条的实践。预想即将收复旧都，郑成功创作了一首《出师讨满夷自瓜州至金陵》：
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
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诗中用典“投鞭断流”，寓意军队兵马强盛，长江天堑已经不成阻碍。只是，这一不恰当的用典一语成谶，苻坚南征没有渡过长江天堑。郑成功的北伐也因贻误战机，清兵多路援军到达战场，战局逆转，郑成功最终败退回金厦。
一城山水忆延平
离开延平后，郑成功在闽南建立新的立足点，再后来，又驱除荷兰人开辟台湾作为抗清事业的基地。延平已经不再是他驻军的地方，但“延平”却并未随他离开而断绝联系。
永历九年（1655），因前次郑成功谦辞不受郡王封号，永历皇帝再次下诏，并漳平伯赍延平王册印至厦门，郑成功不再推辞，受封为延平王。此后，世人以“延平王”敬称。“南郑成功，北郑成才”，在延平，郑成功锻炼了他的能力。延平并不是他功业最盛之地，却是郑成功军政生涯的起点地，也是战略思想“延平条陈”的诞生地。
二百多年后，光绪二十五年（1899），爱国诗人丘逢甲组织的义军在台湾抗日失败，他内渡大陆，想到延平王郑成功驱逐荷夷，收复海疆的历史，又亲见抗日保台的现实，挥毫写下《有感书赠义军旧书记》四首，其四为：
谁能赤手斩长鲸，不愧英雄传里名。
撑起东南天半壁，人间还有郑延平。
丘逢甲写下此诗，已经不只是赞颂郑成功。他如同郑成功在延平一样，直面战局不可挽回的现实。他也希望在时代危局之中，有人会像自己与自己组织的义军，站稳爱国立场。“人间还有郑延平”，延平已经随郑成功的历史形象一起，成为拒绝随波逐流的符号。
如今，延平这座城市里处处都存在着郑成功的形象。进入延平城区，马坑社区步行街上，居民买菜、散步、孩子玩闹、追逐。郑成功全身铜像矗立在此，他傲立船头。周围没有战鼓，没有旌旗，只有行人的闲谈和脚步声。历史记忆和城市日常在此结合。高铁延平站，站前广场，路人驱车从雕塑旁的成功大桥驶过，就会意识到，这是一座与郑成功有关的城市。
三百多年前，这里曾是隆武帝驻跸之地，也是郑成功统兵、谋划恢复的重要舞台。他从这里出发，走向闽南，走向金厦，走向台湾；“延平”也从一座闽北山城，变成了伴随他一生的称号。三百多年过去，时代洪流早已远去，但“延平”二字，仍然因为一个人的选择，而拥有了超越地名本身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