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武夷山下。一位年过花甲的台湾实业家,带着一群青年学子,在朱熹墓前深深鞠躬,绕陵思贤。他叫朱茂男,朱熹第三十代裔孙。
2026年,考亭书院。第十九届“朱子之路”暨2026汉学青年学者研习营即将开营,2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学者齐聚,寻理于古道山水。
缘起:台湾同胞的文化乡愁
朱熹,一个烙印在朱茂男心底的名字。
小时候,朱茂男跟着父亲回乡下祠堂祭祖,祖先牌位上有“朱熹”字样。中学时,课程中有《论语》选读,用的是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他开始渐渐了解朱熹对后世儒学思想的重要影响。
“从台南的孔庙到台北的书院,朱子的身影无处不在。”朱茂男说,那些刻在牌匾上的文字、供奉在祠堂里的牌位,终究隔着一道海峡。他深知,真正的“朱子之路”,在海的另一边。
2000年,朱茂男到武夷山参加朱熹逝世800年的纪念会,途中结识了台湾清华大学教授杨儒宾。回到台湾后,两人交往加深。“2006年,我请杨教授展示其收藏的朱熹相关物件,他为展品图录题序‘走在朱子的路上’。这成为了‘朱子之路’的缘起。”朱茂男回忆,自己作为朱子后裔,便想着促成“朱子之路”的落地。
就这样,2008年,在两岸朱氏宗亲会和武夷山朱熹研究中心(现南平市朱子文化传承发展中心)的共同推动下,8月1日,首届“朱子之路”研习营在武夷山开营,包括杨儒宾在内的十余名来自台湾各大高校研究朱子学相关的师生,跨越海峡,走上了朱熹曾走过的路。
“朱子之路”始于一场民间行动。首届研习营的经费,主要依靠海峡两岸朱氏宗亲及相关文化团体的自发支持和朱茂男的个人筹措。
“那时候的条件非常有限。”原武夷山朱熹研究中心主任吴吉民回忆,“很多时候就是步行,住在当地的乡村小旅社,但大家都特别虔诚。”
随着“朱子之路”影响扩大,多方力量逐渐汇聚。台湾清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厦门大学、武夷学院等高校将其纳入学术交流计划,提供师生差旅补贴和学术资源;地方政府在场地、交通等方面给予支持;东南亚、韩国等地的朱氏宗亲组织也加入捐助行列……“朱子之路”因众力而“根深叶茂”。
深耕:行走中重新读懂朱子
“朱子之路”,是一场“以行践知”的学术朝圣。
最早提出“朱子之路”构想的杨儒宾,曾在海峡论坛的一次发言中提及,对于后世学子而言,“朱子之路”变成了一条重要的精神修炼之路。走在“朱子之路”上,行行复行行,学者不是在赶里程,不是在看风光,而是透过遗迹的奇妙转化作用,让学子可以直观感受朱熹的精神世界。
“朱子之路”研习营活动每年举办一届,每届为期一周左右。营员们沿着朱熹的行迹,静坐沉思、学术交流、分享心得,并在朱熹墓前行释菜礼,大家虔诚鞠躬,绕墓园行走,诵读《朱子家训》,表达尊师重道与诚心向学的心意。
“我第一次感觉同朱子如此接近,似乎感觉到他在聆听着我们这些几百年后的后辈的心声。”第二届“朱子之路”研习营营员周之翔在心得体会中这么写,仿佛自己穿越了时间隧道,与朱熹产生了某种连接。
这种“连接”,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考亭书院山长朱杰人也感同身受。“一路走来,我们能亲眼看到朱子当年学习、成长、讲学的地方,亲身感受他的经历。比如走到五夫的灵泉,喝一口朱子当年喝过的水,就是一种洗礼,会让人内心产生纯净感和代入感。”他语重心长地说,“朱子之路”还是“两个结合”的实践之路,“两个结合”的核心是传承中国传统文化,而这条路正是要传承朱子的思想和学术,通过实地学习、体悟、研究,将朱子思想传承下去。
真实,让文化有了温度;行走,让经典有了生命。参加第三届“朱子之路”研习营的台湾营员吴孟谦写下感悟:如果说我们这些参访者对先哲遗迹与风范的想象,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么长居在此的乡民们,便是“日用而不知”了。
感悟因人而异,但这条“路”的“生长”从未停歇。从武夷山周边,到尤溪、鹅湖书院;2016年起,往前推到厦门同安;2018年起,延至婺源;2021年起,又连上白鹿洞书院。朱熹一生的行迹被“串”了起来,如一条精神长河,无声滋养着每一个踏上这条路的人。
薪火:一批批人的接力赓续
“朱子之路”最动人的故事,不仅在路上,也在“路”之后。
2008年以来,这条“路”上走出了1200多名营员。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受教者”成为了“传灯人”。
黄柏翰,台湾学者,如今是武夷学院朱子学研究中心研究员。2012年,时任台湾朱子学研究协会秘书长的他,参与了“朱子之路”研习营。“那不仅是一次文化寻根之旅,更是一场精神返乡之旅。”黄柏翰说,同年,武夷学院因学科发展需要,向他发出邀请,他欣然应允,留在了武夷山。
从营员到研究者、教师,如今,黄柏翰已在武夷山学习、生活十余载。最让他感慨的,是在朱子当年讲学的地方,面对年轻学子娓娓道来时,有学生对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传统思想并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可以与当代生活对话的智慧。”每当这时,都让他更加相信,朱子文化的生命力,从来不止于书页之间,更在教育实践中得以延续。
赵金刚,早年也曾以营员身份走过“朱子之路”。如今,他是清华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师从中国当代哲学家陈来。这些年来,他多次以导师身份回到研习营,带领一届届学生重走“朱子之路”,通过实地的踏访体悟朱子思想的历程。2023年,他还在研习营总结发言中寄语青年学者:这条路,不仅是一次学术考察,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还有更多的“传灯人”,则在默默耕耘。一位早年参加研习营的台湾学生,回台后投身朱子文化推广,在台湾中小学开设朱子学堂;一位大陆营员,毕业后回到家乡创办书院,以朱子“读书法”教授乡村儿童;一位韩国营员,如今在大学讲授东亚哲学,将“朱子之路”的行走体验融入课堂教学……
这些故事,积淀了“朱子之路”深厚的人文底蕴。前人的脚步,成为了后辈的路标。“在台湾普及朱子学时,我常说,要‘温故而知新’,不但要知晓过去的历史,要活在当下,更要活在未来。”朱茂男说,“这就是‘薪火相传’,我知道,这条路不会断。”
破壁:当“朱子之路”遇见世界
“朱子之路”的国际化,也是一种必然。
2010年,几位韩国学者偶然听说了这个研习营活动,主动申请参加。他们发现,朱子学在韩国历史上影响深远,比如朝鲜时代的“士林派”以朱子学为宗,李退溪、李栗谷等朝鲜大儒都是朱熹的“海外门徒”。
朱子学从来不是中国的“专利”,而是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既然文明为人类所共有,那么这条“路”也必然对世界开放。自“朱子之路”创办之初,便有意吸纳海外学者参与,陆续有韩、日、德等国学者的加入。
2025年,第十八届“朱子之路”研习营与汉学青年学者研习营(国际儒学联合会创办的品牌项目)合营,成为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分水岭”。来自美国、巴拿马、韩国、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等20余个国家的汉学相关专业在华留学生,以及中国国内部分重点高校的硕博研究生近100人齐聚南平,共同踏上了这条“朱子之路”。
他们所思、所感,被刊登在《朱子文化》期刊。美国籍留学生董君怀这么写:这次研学活动,让我得以深入探寻朱子的生平和思想真谛。朱子在传承儒家核心价值同时,展现出了非凡的开放和包容。先贤哲人的思想绝非仅受单一文化滋养,这向我们展示了一幅文明互鉴、思想交融的壮阔画卷。
越南籍留学生阮氏璃的发言里,则有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对于这些青年学者而言,“朱子之路”不是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一场双向的激活,外国学者在这里找到东方哲学的钥匙,中国学生则在异域的目光中重新发现自家宝藏的耀眼之处。
今年,国际儒联依托“中非人文交流年”框架招募营员,截至7月初,已招募了40名外籍留学生。“朱子之路”的“朋友圈”正越扩越大。
远方的奔赴,点燃了身边的行走。
石庵书院的师生们,发起了属于他们的“重走朱子路”文化研学。“我们以徒步的方式,追寻先贤的足迹。今年,还有来自澳大利亚的朋友加入了我们。”石庵书院负责人张平说,“若朱子有知,想必也要说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吧!”
回响:文化创新与时代叙事
又是一年盛夏,“朱子之路”研习营的旗帜将再次飘扬在这片土地上。
“人格的崇高,万世受景仰,道德的感召,心灵永向往,指引我们从八方分殊之处走来,走在朱子之路上……”首先在营员间响起的,是营歌《走在朱子之路上》的旋律。歌词作者方彦寿回忆,2009年,第二届“朱子之路”研习营活动期间,他看着学子们在朱子曾驻足的山水间穿行,心有所感,落笔成词,作曲家骆季超为之谱曲。
歌,年复一年地唱着,路,走着走着就开阔了起来。
从2008年到2025年,“朱子之路”走过的十八年,是中华文明传播力与影响力逐步提升的重要时期。正如十八年前,刚起步的“朱子之路”,更像是一场小众的学术活动,参与者寥寥。而十八年后的今天,“朱子之路”的营员名单上不乏来自哈佛、剑桥等世界名校的博士生,他们研究中国,不是出于“东方猎奇”,而是将朱子学视为理解当代中国的重要思想资源。
这场从“被看见”到“被认同”的转变,也悄然激荡起更深层的文化回响。以考亭论坛、武夷论坛为代表的学术品牌活动,既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赓续传承注入活力,也为国际交流与文明互鉴搭建桥梁。朱子祭典、朱子家礼(成年礼、拜师礼、婚礼)及朱子家宴等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朱子文化生态保护区”设立并开展整体性保护,武夷精舍、考亭书院、寒泉精舍等遗存修缮并开放,“朱子文化研学之旅”成为南平乃至福建文旅产业的重要板块。
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四省四市“儒风浩荡润古今”网络主题宣传、“理行天下·朱子文化传承发展”三省六市党媒联合采风等活动火热开展,古老智慧在区域交流协作中焕发新机。
“朱子之路”正成为一条可走、可读、可对话的文脉长廊。这条路上,歌声依旧在唱。八百年前的朱熹,仿佛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不同的方式,与当下的人们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