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6

老院琐忆

这里曾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童年生长的地方。几十年来,那份牵挂从未淡去。如今老院早已被空坪和新楼取代,它在我的记忆里却愈发清晰,怀念也愈发浓烈。

老院坐落在闽北光泽县主街中段,是清代建筑,原是一位人称“郭地主”的绅士居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收归公有,成了县委干部宿舍。院落呈长方形,占地两千余平方米。中间一幢木瓦结构的二层小楼将院子一分为二:前院小巧精致,后院空旷开阔。楼内回廊转厅,花格门窗,木雕环绕,古意盎然。前院鹅卵石铺地,一棵百年桂花树和一棵百年青松遮天蔽日,荫郁静谧;后院西侧是一排耳房,泥土地中央,两棵老柚子树、两棵大枣树和一棵桑树拔地而起,更显清幽安详。

1957年,父亲从部队转业,我家搬进了老院,一住便是十七年。那时的老院是个热闹的大杂院,住着十三四户人家。每户不过一两间房,厅堂里支个炉灶便是厨房。关起家门是小家,关起院门是大家。邻里之间毫无芥蒂,共用一个水龙头,同在一个厅堂做饭,哪家有点事,全院都知晓。谁家有了难处,众人齐伸手;哪家老人无人照看,邻居自会端饭搀扶。我四岁那年,父母去外地看病,将我托付给邻居半个多月,衣食起居全靠人家照料,从未觉得不便。那份信任与温情,是如今“鸽子笼”似的楼房里难以寻觅的。

对于我们这群孩子来说,老院就是天堂。前院跳房、跳绳,后院捉迷藏、踢毽子,从不用跑远,大人们也放心。最难忘的是夏秋两季:前院的桂花开了,香气能浸透整个院子,女孩们采来插在发间,或是养在水瓶里,满室生香;后院的枣子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馋得我们几个“皮猴”趁午休或傍晚偷偷爬树,熟的生的胡乱往怀里揣,有时裤带一松,落得一地狼藉。柚子成熟时,我们也总爱偷偷用竿子捅、捡石头扔,邻家小孩“宝贝”一块飞石砸在我眉骨上,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不过,那时的人淳朴厚道,每年果子打下,都有人主持按户平分,绝无争执。

老院的夜晚,最有滋味的是听“讲古”。院里住着一位叫“改英姨”的山西老人,虽不识字,却满肚子故事,口才极好。夏夜,我们在柚子树下给她摆好竹椅;冬日,在后厅堂为她端上炭火笼。大人孩子围坐一圈,屏息凝神。她摇着芭蕉扇,或是烘着火笼,故事便娓娓道来。《盘古开天地》《牛郎织女》《三个女婿祝寿》……从不重样。她讲的“狗吃屎”来历诙谐有趣,“懒汉吃饼”警醒世人,“雷打不孝子”劝人向善。在那个没有电视、电影稀少的年代,改英姨的故事,就是我们最盛大的精神宴席。

1974年,父亲工作调动,我们搬离了老院。那年我十五岁,整个童年都已印在了那里的砖瓦草木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老院被拆除,前院盖起了县政府办公楼,后院成了一片空坪。世事奇妙,2019年我退休后被聘到县文联工作,办公室恰好就在老院遗址之上。每天进出其间,我总爱在工作间隙独自站在空坪上,试图从残存的记忆里拼凑出当年的模样。老院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淳朴善良的面孔,是我一生珍藏的财富。想必当年那些在树下偷枣、在树下听故事的玩伴,如今也都成了白发老者,他们一定也和我一样,对这片滋养了童年的土地,怀着同样深沉的眷恋吧。

作者:□王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