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6

艾草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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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艾草的偏爱,是自小就刻进骨子里的。那情愫,一头连着乡野温厚的旧时光,一头系着祖辈掌心的温度,夏风一吹,便漫开层层叠叠的草木清香。

我叫小艾。幼时总羡慕邻家姐妹的名字——桂花、兰花、桃花、荷花,哪一个不娇艳鲜活?我曾气得腮帮子鼓鼓,质问父亲为何偏给我取个这么“土”的名。父亲笑着抚我的头顶:“花再好看,也不过绚烂一季。艾草不一样,它不争颜色,却能实实在在祛病除痛。”彼时我懵懵懂懂,只觉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着一份说不出的期许。

最爱赤脚在田埂上疯跑的年纪,烈日炙烤后的大地蒸腾着热气,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也混着艾草清冽微苦的香——那是故乡独有的呼吸,浓烈又熨帖。夏至未至,暑气初盛,天刚透亮,奶奶便挎上竹篮,牵着我踩着未干的晨露去采艾。蹲在草丛里,指尖掠过叶片粗糙的纹路,凉丝丝的露水沁入指缝,偶有草叶边缘的细齿轻轻划过皮肤,也不觉疼。归来时,竹篮里已是绿意盈盈,每片叶尖都托着一颗晶亮的露珠。奶奶拣出最茁壮的几束,仔细系在老屋斑驳的门楣上,嘴里念念有词:“挂艾驱邪,佑我家安康。”她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来,满是慈爱。那清苦的香气,掺着灶膛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穿过木格窗棂漫进屋内,成了我记忆深处最安妥的味道。

记得有回上火牙疼,半边脸肿得像含了颗核桃,我疼得直哼唧。奶奶便从窗台悬着的布包里掐一把陈年艾草,丢进黑陶罐里熬煮。水滚后磕进一枚土鸭蛋,小火慢煨至蛋熟。我捧着温热的陶罐,连汤带蛋一口口咽下,清苦裹着蛋香,暖意从喉间一路熨帖到胃里。不出半日,疼痛竟消了大半。又有一次染了暑热风疹,浑身红疹刺痒难耐。奶奶让我躺平,将干艾叶拌上粗盐,装进陶制火笼,轻轻塞进被窝里熏烤。温热的气息伴着药香氤氲开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疹块渐消,痒意也悄然隐去。村里老人逢着闷热雨天风湿发作,也常寻来干艾捶绒卷成艾条,就着一点星火缓缓熏烤。青烟缭绕中,酸胀的关节松快不少,紧蹙的眉头也随之舒展。这藏于乡野草木间的疗愈之力,让我对这寻常的艾草,生出几分由衷的敬意。

后来我辞别炊烟袅袅的村庄,一头扎进车水马龙的城市。日子仓促得如流水,心底那缕艾草香却从未淡去。每逢夏日,空调房的干燥里总想念那抹清凉的药香。我总要去市集寻几束艾草插在门边。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粗粝,鼻尖萦绕微苦的气息,仿佛时光倏地倒流,喧嚣都市里便偷得片刻故乡的安宁。

今年盛夏回乡,烈日当空,路过一户农家的院墙,见墙角处郁郁葱葱长着一片艾草,叶片在骄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风过时,叶片摇曳的姿态,竟与童年田埂上所见的一模一样。我向主人讨了几株,小心翼翼连根带土捧起,用塑料袋细细裹好。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心里涨满了说不清的珍重。

回家后,我在阳台选了个向阳的角落,填土、栽种、覆肥、压实,又浇透了水。蝉鸣聒噪的午后,每日清晨第一桩事,便是给它们浇水,满心盼着它们在盆中扎根抽芽,为这方寸阳台添一抹乡野意趣。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现实却令人泄气。纵然我避开烈日小心伺候,艾草依旧蔫头耷脑,叶片失了鲜活的翠色,蒙上一层恹恹的枯黄,连叶脉都透着无力的憔悴,茎秆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折。

三伏天里,热浪滚滚。最后几片叶子褪尽绿意,干枯蜷曲,轻轻一碰便簌簌碎落,随风飘散在阳台的地砖上。我立在阳台上,望着花盆里那几茎伶仃的枯影,心底漫上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凝视着它们日渐凋败的模样,我忽地了然——艾草终究是属于旷野的。那里有它熟悉的晨露与晚风,有它盘踞多年的故土深情,更有乡间烟火气息的日夜滋养。我怀着一腔思念将它移来,纵然照料得无微不至,终究抵不过它对故土的执念。每一片枯叶都在无声诉说着:有些根,一旦深扎,便再难剥离。

艾草的一来一去,恰似一段生命的隐喻。从乡野到阳台,从青翠到枯槁,它用一季的时光教会我读懂“故土”二字的分量,也让我真正懂得了父亲口中“有用”的含义——不慕娇艳,不争喧哗,只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默然生长,静默给予。

如今,这几茎枯萎的艾草,我仍不舍丢弃。它们静静伫立在盆中,茎叶疏朗,倒像一幅大写意的水墨画,守着阳台的一角光阴。每当我闭目凝神,仿佛又见晨露沾湿的叶片在风中轻颤,又嗅到那股清苦而执拗的气息。那气息里,有奶奶温暖皴裂的手,有故乡朦胧湿润的晨雾,有父亲深邃温和的目光。

我忽然释怀——又何必将乡野的艾草强移窗前呢?只要那缕独特的馨香长萦心间,我便永远走在归乡的路上,永远扎根在生命最初那片温厚踏实的土地……

作者:□王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