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6

门前那条河

我家的门,是朝着崇阳溪开的。

来建阳工作四十五年,这条河就像我的一位老邻居,朝夕相见,默不作声地收藏了我大半生的烟火。它是建阳的母亲河,也是我私人的记忆仓库。

刚来的时候,河岸还没有规整的石砌护堤,全是些土气却亲切的泥巴小路。那时候的河水真清啊,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和游鱼的鳞片。岸边总是热闹的,女人们捶打衣服的棒击声,菜叶入水的哗啦声,还有孩子们光着屁股下河摸螺蛳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就是最动听的生活交响曲。夏日里,这条河便是天然的泳池。我常和伙伴们扎进水里,光脚踩在温润光滑的溪石上,那股清凉从脚底板直蹿上天灵盖,是如今空调房里怎么也模拟不出的快意。

那时年轻,只觉得它是一条寻常的大河,并不知它从崇安(武夷山)来,在这儿汇了麻阳溪,一路奔向闽江,直至入海。只记得水东大桥下的沙洲,草木葱茏,开着红花的野芭蕉招摇得很。曾有人牵着马在沙洲上揽客,咔嚓一声,定格了多少人当年的笑脸。

但这河也是有脾气的。水下的暗流和深潭不知吞没了多少性命,有傍晚洗澡滑倒的老人,也有高考完兴奋过头的学生。渐渐地,人们不再敢贸然下水,多了几分敬畏。我也还记得建阳二中那段河堤,那是师生们用土箕一担担挑土填起来的。即便如此,每逢汛期,洪水漫过堤岸,总能轻易地把沿岸人家的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河在变,城也在变。政府下了大力气整治,拆危房、筑长堤、清淤泥。过程虽有过阵痛,河水一度浑浊,鱼虾一度绝迹,但随着禁渔令的下达,鱼苗的投放,如今那群“翘嘴”和鲫鱼又回来了。特别是这几年,两岸修起了生态长廊,昔日的水患地,如今成了我们这些老伙计散步的后花园。

前几年,我几乎每天都泡在河边。有时走三五公里,有时咬牙走十来公里。看着河水东流,心里那份焦虑似乎也被冲刷干净了些。

四十五年间,河上的桥也越建越多。早年间只有一座水东桥,早晚高峰堵得心慌,甚至出过惨烈的车祸。如今,塔山大桥、五福桥、潭阳大桥……七座大桥像长虹卧波。修五福桥时挖出了宋代城墙,为了留住这点根脉,工程特意改了方案;修潭阳大桥,为了几户拆迁户,政府磨了两年嘴皮子。这些事听来琐碎,却让我觉得这座城市有了温度。

最让我得意的,是我曾在河边牵过一次红线。那是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我把两个年轻人领到河畔步道,河水在脚边低语,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没多话,介绍完便识趣地躲开了,把整条河留给他们。后来听说,那晚他们沿着河走了很久很久。你看,这河水流淌的,不只是水,还有缘分。

如今,我常在狮子山大桥到水东大桥这六公里的环线上走走。夜幕降临,灯影闪烁,满城烟火。朱熹、陆游这些古人或许也曾在此驻足吟诗,但我觉得,此刻脚下这片土地的祥和,比诗词更真实。斑马线前车让人,老人们悠闲地甩着手,日子过得红火而安稳。

崇阳溪还在那儿,清澈温润,静静流淌。它早已不是那条只管洗衣做饭的小河,它成了我们的幸福之河。上游那66公里的亲水长廊,无论是骑行追风,还是漫步拾光,都让人心安。

我就住在门前,守着这条河,觉得很幸福。

作者:□魏常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