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6

家乡的古树

家乡多古树,记忆最深的是两棵:一棵香樟,一棵松树。

古香樟立在入村的“水口山”上。那是村前一片微隆的三亩坡地,横亘在依山而建的村落与耕地之间,是全村人心中的宝地。每逢除夕,家家户户备好“三荤三素”,先到这里祈福;村里嫁女娶媳,新娘的花轿或车子路过,也总要停下,祈愿。

“水口山”上枫树、苦槠郁郁葱葱,最惹眼的却是那棵近两百岁的古香樟。它主干胸径足有一米五,距地面三尺处,四大主枝横展而出,虬枝盘结,翠叶层叠,远远望去,像一把撑开的巨型绿伞,数丈之内,浓荫蔽日。小时候,这里是我们的游乐场,捉迷藏、踢毽子,笑声总能盖过蝉鸣。盛夏酷热,家中只有芭蕉扇驱暑,我便常带着一张纸壳,躺在樟树下酣睡,任由穿林而过的风,送来天然的清凉。夜幕降临,村民们不约而同聚在树下,讲古的、拉家常的,最让人难忘的,是那位被唤作山村“小夜莺”的女知青,她唱的《浏阳河》《南泥湾》,百听不厌。

另一棵古树,长在我家屋后的菜园边,是一棵三百多岁的古松,高达六七丈,五个成年人方能合抱。母亲在那松荫下侍弄菜园,常念叨这松树的灵性:树上鸟雀众多,却独不见乌鸦与老鹰落脚。在乡人眼里,乌鸦聒噪扰人,老鹰又是鸡群的天敌,松树这份天然的“筛选”,倒像是懂得庇护家园。

我幼时抬头望那松干,总能看见一道宽约尺余的疤痕。后来才听长辈讲起那段往事。清代中期,邻村有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平日里顺手牵羊,口碑不佳。一年端午前夕,他盯上了村里高家菜园里熟透的辣椒、茄子和苦瓜。趁着夜色,他潜入菜地,将蔬果席卷一空。正当他驮着布袋沿路返回时,天色骤变,乌云压顶,雷声隐隐。行至古松附近,暴雨倾盆而下。他慌忙跑到松树下躲雨,就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向树冠——“咔嚓”一声巨响,一根碗口粗的枝丫应声断裂,重重砸落在他脚前。他吓得瘫软在地,布袋散开,蔬果滚了一地。

这事很快传遍乡里。人们都说,那青年是被这场惊雷吓破了胆,更是被古松的断枝惊醒。他回村后,像是换了个人,不再游手好闲,而是踏实肯干,农闲时还帮着修桥补路,接济孤寡。后来,他竟也娶妻成家,过上安稳日子。那道疤痕,便成了古松“舍身渡人”的无声见证。

如今,那两棵古树已不在了。但村里的后生们沿着村道,种下许多新的名贵树种。青山依旧,绿荫环抱,整座村庄焕发着勃勃生机。只是偶尔想起樟树下的凉风、松干上的疤痕,心头仍会泛起一阵温柔的怀念。

作者:□高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