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6

武夷岩茶的名与实

“岩茶”一词,常以为最早见茶僧释超全(1627—1712)的《武夷茶歌》“嗣后岩茶亦渐生,山中藉此少为利”句,实则不然。目前所见最早的文献,应数明人卢龙云《王倩泠自四明来访将由罗浮历武夷至雁荡而归武林赋此为别》:“春酒碧霞瑶石酌,岩茶新雨幔亭游。”卢龙云,生卒年不详,明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此诗收录在他的《四留堂稿》明万历间刻本。而“武夷岩茶”,出现得亦不晚,黎元宽(1596—1675)有《武夷岩茶说》一文;九曲溪四曲溪北的摩崖石刻“庞公吃茶处”的庞公,即庞垲(1657—1725),有《次韵答尤展成见怀并寄武夷岩茶》诗,并有小注文写道:“武夷茶生岩上者,味清而香。生洲间者,少逊。”

同时,“岩茶”有一些同义表达,例如岩茗,见许儒龙《晓云上人过寓贻方竹岩茗》诗(作于1734年);崇安县令王梓于1707年写有《梧峰访松山和尚二首》诗,中有“岩茗频尝知静味,盆花乍放识初春”句,等等。还有“崖茶”者,张铉《过虎啸崖天成禅院道人留饮崖茶》诗:“道人具崖茶,绿泼芽旗展。”

何谓岩茶?清董天工《武夷山志》的定义十分精练:“其品分岩茶、洲茶。附山为岩,沿溪为洲,岩为上品,洲次之。”以“岩”冠于“茶”前,最初的本义是指产地。武夷山为丹霞地貌,多山石,茶植其间,名为岩茶。所以,早期的岩茶并不与制茶工艺单一对应,它可能是绿茶,也可能是乌龙茶。有一些线索可证。清人陈肇波《龙游寺僧以绝顶岩茶酌客其色淡白而芬芳清冽沁人心脾真异品也因作长歌纪之》诗,据诗题,可知他品饮的岩茶,汤色淡白,与今之武夷岩茶有别(汤色橙黄),或者是一种绿茶。袁枚也喝过这样的武夷茶,记于他的《随园食单》:“尝尽天下之茶,以武夷山顶所生、冲开白色者为第一。”当时以僧道为主要制茶群体的茶师,有不同的采制法,只有一两丛茶树的“名种”“奇种”茶在风味表达上有很多可能性,彼时岩茶的风格不止一种。

时至今日,武夷岩茶总体上的风格趋于一种“统一”,即属半发酵茶类,是选择的结果。黎元宽《武夷岩茶说》就已经讨论了“时”与“质”的问题,即采摘期不宜太早,应使芽叶充分生长(今武夷岩茶的采摘标准为驻芽三四叶),以让茶叶积累足够的内含物质。正如商梅《试武夷茶》所言:“采从谷雨后,茶力乃全具。”“谷雨后”,已然与明前、雨前不同。王复礼将头春定在“自谷雨采至立夏”,加之“采而摊,摊而摝”“炒焙结合”等技艺,半发酵的乌龙茶制作法已经成熟,武夷岩茶的品质大为提升。其香气更为丰富,滋味更为醇厚,茶性转温和,所谓“品具岩骨花香之胜”。刘埥任崇安令时,收藏的武夷茶“茶香而冽,粗叶盘屈如干蚕状,色青翠似松萝”,但“十余载后,亦色香俱变矣”,这是不发酵或轻发酵类茶叶的普遍情况。随着茶园面积的扩大,茶叶产量的提升,武夷岩茶进入市场后亦有长途运输与贮存的保质问题,而足够的焙火,解决了这一问题,武夷岩茶香色长留。这些品质较早期类似绿茶“版本”的岩茶,是更胜一筹的。

武夷岩茶,从它的“名”始,渊源有自,历史悠久;于“实”方面,底蕴深厚,在山场、茶树品种与制作技艺等方面长时地积累与博弈。有武夷传统耕作法,有丰富的茶树种质资源,以至“岩”山场、优良的茶树品种与精湛的制茶技艺相适配,达到良好的状态。今之武夷岩茶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地理标志产品质量要求 武夷岩茶》(GB/T 18745-2026)已正式发布;武夷岩茶制作技艺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并作为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重要组成部分,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武夷岩茶文化系统,入选第七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得天时地利人和的武夷岩茶,有着不可复制的体系,是名茶名牌,应爱之惜之,以使这片叶子长绿、隽永。

作者:□叶国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