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6

一份跨越时空的文化答卷

——读《朱子与光泽》

暮春时节,我重读了张建光先生的《朱子与光泽》。窗外茶香氤氲,闽北山区独有的清爽浸透身心,只觉文章里的一字一句、一则一典,都裹挟着新叶初绽般的思想力量,引得我思绪如山溪涧水,奔流不息。

《朱子与光泽》是一篇以“文眼”立骨、以“双线”织锦的散文佳作。全文精髓,凝聚于一个核心叩问:“究竟是此地光泽了朱子,还是朱子光泽了这番山水?”这一问,彻底打破了单向度书写的桎梏,将人与土地的关系,升华为双向奔赴、互为因果的有机联结,堪称全文的灵魂核心。

细读全文,张建光先生的笔触自有独特质感。他描摹朱子在光泽的历史印迹,并非简单堆砌史料,而是擅长于平凡之处探寻精微。譬如写到李方子接过《资治通鉴纲目》未竟稿时,先生落笔:“在‘庆元党禁’的至暗时刻,有人焚书避祸,有人弃学改行,有人缄默不语,而李方子选择了一言不发、笔耕不辍。”四句短句,前三句铺陈时代风雨之晦暗,末一句以“不语”对“不停”,形成强烈的情感与意境张力,道尽信仰无需喧哗,只在坚守中永续传承。这种以简驭繁的行文笔法,在文中随处可见,铸就了其散文独有的节奏韵律:凝练间尽显开阔,朴素中暗藏锋芒。

再观文中意象的甄选与运用,“光泽”一词反复出现,既是地名,亦是动词,更承载着深刻的文化隐喻。先生引“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将朱子阐释仁学的“天地之心便是仁”,与古典诗句巧妙相融,让晦涩的哲学命题化作可感可触的春日盛景。而光泽这座闽北小城,便在“布德泽”与“生光辉”的双向滋养中,成为儒家仁德落地生根、浸润乡土的鲜活见证。这般意象的自然嫁接,绝非刻意雕琢的修辞技巧,而是思想底蕴的顺势流露:张建光先生始终深知,文化从不是空洞抽象的概念,唯有扎根一方水土,方能拥有鲜活的生命力。

在梳理光泽朱子文化谱系时,他以“学道、护道、传道”为线索,清晰勾勒出光泽李氏四代先贤与朱子的深厚渊源。最令人动容的,是对“护道”篇章的书写:不罗列冰冷的生卒年月,只聚焦于“伪学之禁”重压下,先贤们义无反顾的人生选择——“李闳祖、李方子没有逃亡苟全,没有辩解申辩,只是在考亭书院里,依旧潜心抄写、悉心讲论、静心侍侧。”三个“没有”与一个“只是”,将那份沉默却坚定的文化坚守,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份超越寻常师生情谊的执守,实为一种义无反顾的精神殉道。

《朱子与光泽》笔墨聚焦民生教化,尽显先贤经世情怀。写朱子社仓,他不做空泛的赞誉,而是精准还原制度精髓:“贷以春,敛以秋,息取二分,荒则蠲之”,短短十四字,将朱子社仓兼具民生温度与治理理性的特质和盘托出。光泽知县张訢与李吕对社仓理念的躬身践行,被先生誉为“先儒经济盛迹”,这既是回望历史,更是为当代基层治理,留下了一面可鉴古今的镜子。

先生研习朱子理学数十载,持论公允,不尚空论,主张辩证看待传统思想资源,这赋予了他为朱子文化正本清源的底气。在《朱子与光泽》中,先生“以理说文、以史说文、以诗说文”,将哲学义理与古典诗词、地方史事相互勾连,化抽象为具象,意蕴悠长。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文中“双向滋养”的洞见。文章看似记述光泽先贤对朱子学说的守护,实则揭示了朱子以仁爱之道反哺光泽:设社仓、兴讲学、重文教、育人才,使这座闽北小城在两宋之后走出三十四位进士,文风蔚然。先生将一则地方掌故,写成了人与水土互相成就的哲学叙事,亦是对儒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精神在基层传承的精妙诠释。

合卷沉思,先生曾有言:“圣人之道未尝一日而亡,特明晦有时耳。”政和百姓不曾忘记朱松任县尉时播下的文化种子,光泽先贤亦未敢忘朱子留下的精神足迹。《朱子与光泽》所承载的,不仅是文脉的赓续,更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提醒:为政者当思泽润一方,为文者当怀仁德之心。千年之下,犹见春风行于闽北山水之间,令后来者在义理的温润中,寻得精神的安放。

作者:□宋毓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