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0

延平大腔金线傀儡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纪运汉:

手握金线扎根深山戏台

傀儡戏表演的戏台

2009年,传承人纪运汉(中)参加南平市第二届文化艺术节演出。

2015年,纪运汉(左二)带领戏班成员参加新春大擂台文艺演出。

传承人纪运汉(左)、纪运壁(中)在讲解牵动傀儡的手法。

延平区塔前镇群山层叠,梯田连绵,闭塞的山乡深处藏着一门跨越宋元的古老民间艺术——大腔金线傀儡戏,本地百姓俗称“抽傀儡”。每逢节庆,简易戏台上响起高亢唱腔,伴着锣鼓响彻村落。幕布后,年逾七旬的纪运汉十指牵动细线,木偶踏着鼓点演绎着戏曲,这是如今难得一见的乡土民俗盛景。

大腔金线傀儡戏2005年便列入省级第一批非遗名录。今年75岁的纪运汉,是福兴台大腔金线傀儡戏班第三代传人,2014年获评延平大腔金线傀儡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的家中还堆放着两代人留存的木偶头、老旧戏本与锣鼓家什,抚摸着祖父手工雕刻的傀儡头,纪运汉尽显怅然:“过去,登台表演时,台下还挤满了观众,如今在镇里想找个年轻人捡起这门手艺,太难了。”

千年流韵的乡土戏

作为手握闽北仅存完整古法提线技艺的民间艺人,纪运汉守护这门“戏曲活化石”已有五十余年。从少年跟着父辈走村串户演傀儡,到独自扛起濒临消亡的福兴台班,他的半生岁月,与大腔金线傀儡的兴衰紧密缠绕。

纪运汉听前辈们讲述,塔前石伏从明代就有傀儡戏,宋代更盛,仅在虎山村就有十几个傀儡戏班。它承载着山区百姓祈福还愿的精神寄托。古时山里缺医少药,瘟疫灾荒频发,乡民们深信是鬼魅作祟,凡家中不顺都会许愿,事成后必请傀儡班唱戏还愿,傀儡戏就此成为乡民的精神载体。后来,村里逢年过节、还愿祭祀,山间傀儡戏台锣鼓不绝,是山乡最热闹的民俗盛事。

据传,塔前大腔金线傀儡的文化根脉,可追溯至上古《山海经》记载的神荼、郁垒驱鬼传说。神荼、郁垒统御万鬼,黄帝命人绘二者画像悬于门户镇邪,汉魏后民间傩仪盛行,假面驱疫的仪式逐步演化出木偶表演,巫祀与戏曲融为一体。塔前人尤为偏爱《华光传》这一剧目,相传五显华光受玉帝敕封镇守闽地护佑百姓,乡民还愿必点此剧目,既寄托消灾纳福的心愿,也藏着古人守信重诺的质朴底色。

“金线傀儡”是指提线木偶,“金线”之称自古有之,傀儡依靠五至九根细线操控,早年本地匠人手工雕刻木偶头,古朴传神,如今本土雕偶手艺彻底失传,只能外购木偶。

“大腔”源自明代四大声腔之一弋阳腔,是国内罕见的古声韵孑遗。唱腔全程仅保留唢呐、箫等少量管乐,无丝弦伴奏,仅依靠鼓、锣、钹等打击乐烘托。唱念早年使用“土官话”,后逐步融合延平方言,古朴高亢的唱腔适配山野露天戏台,辨识度极高。

纪运汉介绍说,现存大腔金线傀儡戏的剧目有《白兔记》《飞龙记》等元明南戏传奇遗存。《东周十二国全卷》《薛仁贵征东》等长篇讲史剧目,完整演绎一朝历史,全套剧目连演数十天方能完结。《华光传》《陈靖姑捉妖》等神仙戏也是常演的剧目。演出采用第三人称旁白式说唱,类似影视画外音,艺人一边操控木偶一边铺陈剧情,这种叙事方式在全国木偶戏中极为少见。

一担傀儡走四方

受山区环境限制,傀儡戏形成极简的演出与传承模式,俗称“傀儡担”。全套木偶、戏服、道具、锣鼓仅两只篾箩便可收纳合并为一担,两名艺人就能撑起一台完整演出,轻便易携,适配山间长途辗转。

所有戏班均以血缘为纽带,父子、兄弟、叔侄搭班是常态,技艺遵循家族规矩,传男不传外姓,台班名号仅能由嫡系长子承袭,依靠口传心授传承,无标准化书面教材。一台傀儡担固定两名艺人。前台傀儡师技艺最精,立于幕布后操控木偶说唱,一人分饰十余角色;后台傀儡鼓手手脚并用操持全套打击乐器,配合主唱完成帮腔。

纪运汉所在的福兴台,便是典型的家族传承台班。他是第三代传人,父亲纪鸿炳、祖父皆是当地知名傀儡艺人。新中国成立后,多数艺人以务农为本,仅乡民邀约还愿、节庆活动时登台演出。小时候纪运汉总蹲在戏台幕布外,看父辈牵动金线表演古今故事,高亢的大腔古调深深刻进记忆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他正式跟随父亲纪鸿炳学艺,学戏全靠口传心授,没有完整印刷剧本,一句唱腔、一个提线手法都要反复背诵练习,农忙时务农,农闲时跟着台班走村演出。“那时候村里三十多个台班,逢年过节村村搭戏台,观众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是山里最热闹的消遣。”纪运汉感慨道,20世纪70年代“破四旧”运动中,全镇数十个傀儡台班的木偶、道具、手抄古戏本尽数焚毁,各村戏台尽数拆除,傀儡戏一度销声匿迹。

历经多年修复重整,纪鸿炳带着残存家什重新登台,纪运汉、纪运壁兄弟全程跟随,扛起复兴台班的重任。祖辈手工雕刻的木偶头历经数十年完好留存,可本地再也无人通晓古法雕偶技艺。为维持日常演出,兄弟二人多方筹措资金,远赴泉州采购成套提线木偶,亲手修缮、制作锣鼓与简易戏台,坚守家族台班从未中断。2014年,凭借完整掌握全套古法唱腔、提线操控,纪运汉被评定为延平大腔金线傀儡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传承之路困境重重

接过传承重任后,纪运汉身兼数职,登台表演、整理残存手抄戏文、带徒授课一力承担。传承路上,纪运汉始终坚守传统本源,同时适度改良内容。对于剧目中晦涩难懂、不符合当代审美与价值观的鬼神桥段,他会适当删减,保留忠孝向善、祈福平安的正向内容。

为留住古腔文脉,纪运汉想尽办法留存技艺。他牵头录制全套经典剧目唱腔影像,扫描整理残破手抄戏文,完整记录古法提线手法。每逢节庆,他主动参与市区文化馆组织的非遗展演,尽力扩大傀儡戏曝光度。

可即便纪运汉等老艺人付诸努力,苦苦支撑,塔前大腔金线傀儡依旧面临艺人断层、受众流失等困境。如今塔前全乡仅存的两个戏班子能够常态化演出,纪运汉、纪运壁、魏光隆等核心传承人全部已是高龄老人。傀儡戏演出收入微薄,孩子和亲属都不愿意跟随学习、承袭手艺。

随着塔前大量年轻村民迁居城区,乡村常住人口以留守老人为主,能看懂、愿意观赏傀儡戏的观众少之又少。纪运汉也曾尝试招收年轻学徒,走进乡镇中小学开展非遗课堂。“孩子们刚见到木偶觉得新鲜,可学业结束后年轻人宁愿外出打工,也不愿守着山里的戏台。”纪运汉无奈叹息,如今能完整登台演出的艺人屈指可数。

纵使前路艰难,纪运汉与仅剩的数位老艺人从未停下坚守的脚步,他们在局限之中寻找突围之路,用尽自身力量延续大腔金线傀儡的生命。纪运汉深知高龄艺人逐年减少,古法唱腔、提线手法无人记录,他自筹资金录制全套经典剧目影像,整理残破手抄古戏文建立文字档案,完整留存即将失传的祭祀科仪与声腔素材,避免技艺消散。每逢市区、乡镇文旅节庆、校园非遗课堂邀约,纪运汉都会带着木偶、戏台道具赴演,向青少年科普闽北傀儡文化,尽力培养年轻受众。

近年来,塔前镇党委、政府高度重视大腔金线傀儡文化,虎山村党支部积极推动傀儡戏表演队伍重新编组,并将戏谱进行深入探索整合,组织学习演出。2019年,虎山村党支部修建大腔金线傀儡综合馆,不定期组织演出。此外,还广泛发动党员干部通过快手、抖音、微信朋友圈等社交媒体发布相关视频,有效提升了大腔金线傀儡戏的知名度。

对于未来,纪运汉有着朴素真切的期盼。他希望大腔金线傀儡打破家族单线传承壁垒,面向全区公开招募青年学徒,由老艺人开设常态化培训班,系统教授全套技艺;联动本地中小学、职业院校开设长期乡土美育课程,将大腔金线傀儡纳入校本课程,从源头培育新生代传承力量。在飞速变迁的时代,以纪运汉为代表的非遗老艺人,如同守护火种的行者,用尽半生抵御文化消散的洪流,唱响闽北深山的古韵余声。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作者:□本报记者 黄靓 通讯员 张文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