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1

在新兵连的日子

1972年底,我穿上军装,离开家乡,一路西行,来到秦岭余脉的武当山脚下。初到浪河,是在深夜。火车停靠在这个小站,这是铁道兵一师三团的驻地。

随着老兵一声令下,我们沿着坑洼的便道,从半山腰蜿蜒而下,来到山脚的一所乡村小学。学校旁几座类似仓库的大土房,便是我们的营房。55名新兵和班长挤在一间屋里,几个木墩架上废旧钢轨,铺上床板,成了通铺。腊月的鄂西北,气温跌破零下十度,虽然每人只有四斤薄被,但大家挤在一起,彼此的体温织成一张无形的暖网,倒也不觉刺骨。

这里与家乡福建有近半小时的时差。早晨6点,天仍漆黑,起床号伴着老兵的催促声,将我们硬生生拽出梦乡。一路小跑到三百米外的浪河边,搪瓷杯碰得水面“邦邦”响——河面结了厚冰。砸开窟窿洗漱完毕,回头却发现塞在杯口的毛巾,早已冻成了冰疙瘩。

天亮后,昨夜那片灯光闪烁的“城区”,原来是依山而建的团部土房。寒冬山坡草木枯黄,老乡家土墙根被湿气剥蚀得头重脚轻,仿佛随时会坍塌。脚下便道经车碾人踩,低洼处的泥泞入夜冻结,成了高低不平的冻土丘,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新兵连的日子,是痛并快乐的混合体。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轮到我站岗。冬夜山风掠过草丛沙沙作响,第一次单独值勤的我心里发毛,眼睛不停扫视黑暗的角落。突然,一阵“伊啊——伊啊”的惨叫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后来才知道,发出这怪叫的竟是毛驴。这个平日温顺的家伙,嘶吼起来竟如此骇人。

紧急集合是大家谈之色变的“噩梦”。睡梦中,急促的军号如电流窜过,我们弹身而起,手忙脚乱地穿衣、捆背包。第一次,有人跑着跑着背包散架,只好抱着被子狼狈前行;有人鞋带松脱,光着脚丫坚持;还有人栽进路边沟渠,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冲刺。传口令更是笑话百出,连长的指令传到队尾往往已面目全非。次数多了,大家渐有章法,唯扣错衣扣之事仍时有发生。最累的一次,汗水湿透棉衣,连背包都被洇湿。但与红军强渡大渡河一昼夜奔袭相比,这点苦累又何足挂齿?

浪河边的河滩地是我们的训练场。三个多月里,从队列分解动作到刺杀的一招一式,从射击的“三点一线”到投弹的转腰挥臂,再到战术训练的摸爬滚打,每个动作我们都重复千百遍。结业时,崭新的军装磨出了窟窿,脸庞晒得黝黑,我从一个青涩懵懂的学生娃,逐渐磨砺成一名坚韧、敢拼、不服输的战士。

紧张的训练间隙,也偶有快乐的瞬间。一次休息时,两只饿极了的野兔从山上误打误撞闯进了训练场。刹那间,全连二百多号战士来了精神,你追我赶,受惊的野兔东突西窜,凭着机灵劲儿,突出重围,逃回山里,消失在枯草丛中。

那时,襄渝线上有数十万大军奋战,后勤保障异常艰难。三个多月里,我们餐桌上几乎顿顿是地窖里贮藏的萝卜和白菜。因为存放时间太长,菜里总带着一股烂菜味,但饥肠辘辘的我们,依旧吃得喷香,连菜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洗澡在当时是个不小的难题。新兵连没有澡堂,我们只能趁着中午天气稍暖,到浪河里去洗冷水浴。入伍前我虽有些冬泳的底子,但在那样刺骨的河水里,每次下水前都得咬紧牙关。唯一的一次热水澡,是在临近春节时,各新兵连分批组织到团部澡堂去洗。人多水浊,洗成了乳白色的“汤”,大家却开心得不得了,洗完后浑身松快。

1978年春,我脱下军装,退伍回乡,此后便再未踏上过那片让我魂牵梦绕的土地。直到退休后,前些年,我终于带着老伴重回浪河,去寻觅那段青春岁月的影子。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只是当年那个闭塞落后的鄂西北山区,早已换了人间……

站在当年的训练场上,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老连长操着浓重的云南乡音下达的口令;睁开眼,似乎还能看见那位瘦小精干的贵州老班长,正一丝不苟地纠正着我们的队列动作。那一刻,我心里默默念叨着:老连长,老班长,你们在家乡还好吗?你们带的兵,正在远方深深地思念着你们。那些日子,就像浪河里翻涌的一朵朵小浪花,虽已远去,却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晶莹剔透,不曾褪色。

作者:□马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