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3

醉鱼草

紫穗摇清梦

风动紫云垂

醉鱼草不是草,它是丛灌,闽北乡野间最是常见。特别是夏日的溪畔水岸,不经意间总会遇上一棵,瘦弱扶风的样子,颤悠悠开几枝粉紫的花串。

开花之前,醉鱼草隐于遍野的郁绿之中,人从它面前经过,不会停下脚步多看一眼。直到5月末,初夏的风开始吹皱雨后的溪面,热闹的春花集体退场,绿野间悠然荡出几枝紫花穗,像记忆深处抛出的钓线,一下将我钩进了童年。

是夏日午后,老宅门前渠沟边上聚着一群小孩。我们在炮制醉鱼的麻药。工序是这样的:采一筐醉鱼草,连茎叶花枝一起捣烂,放脸盆里兑好肥皂水,醉药就制成了。接下来用碎石将渠沟的浅流两头截断,把醉药倾泼下去,不多久水面上便翻上来几条小鱼。或是醉药药力不足,或是渠中小鱼本就少,每次收获不多,小屁孩们却乐此不疲。

后来读书,方知醉鱼草醉鱼,是古人传下来的。李时珍《本草纲目》云:“渔人采花及叶以毒鱼,尽圉圉而死,呼为醉鱼儿草。”此法南方地区广用,各地还有叫它闭鱼花、毒鱼草、药鱼子之类,反正都是用来对付那些可怜的鱼儿。那么,它会用来醉人吗?小时候看《水浒传》,对那百试不爽的蒙汗药心生向往。后来我想,那秘药成分里会有一味醉鱼草吗?且住,此问似有想做坏事的嫌疑。

而今的我早已不再热衷探究草木的药性。我只看花。

5月春末,天气凉爽,我转入裴墩村沿溪的小路。看溪边散乱开着黄色的蒲儿根和白色的一年蓬,也有几丛醉鱼草,它们临水而立,在黄白掺杂的花影中呈现几缕新紫。

过不多日的午后,我沿樟元山中一条旧公路徒步。路边灌丛茂盛,其间可见醉鱼草。眼下它们花穗新鲜,穗上的细筒状小花,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烁绒光。我凑近给花枝拍照,隐约嗅到一缕淡香。醉鱼草的花香当然不是为了招引我,它们只邀请昆虫。

夏季行山的日子,我时常会在一丛醉鱼草花面前,与几只蜜蜂不期而遇。这些寻香而至的采花盗一头扎进花筒,只露出毛绒绒的大屁股。醉鱼草花不会提供免费的餐饮,蜜蜂吃饱喝足,也帮它们完成了授粉。

随着盛夏的来临,闽北山野日渐沉寂,只有醉鱼草的花枝在热风中抽长。

去年8月初,我前往黄碧村。村前路边有一棵蓬壮的醉鱼草,花枝逾尺长,聚紫粉花数十朵,一串串拖挂到地面。这是醉鱼草一年当中最好的时光,我看见穗花间已经结出嫩青籽实。

从夏天到秋天,醉鱼草如期出现在我行走的路上。它们喜欢水岸,不畏骄阳,炙热让我汗流浃背,那些粉紫的花枝却在风中悠然摇荡。到9月6日,节气已近白露,早晚天气变凉。我从盘亭乡间一条小路走过,看见野地里起了秋花,三裂叶薯、箭叶蓼、翅果菊、马兰、石蒜纷呈而出。醉鱼草不再孤单,它们拖着长长的粉紫花鞭,加入到野花表演的舞台。

9月末,闽北山区秋花季进入鼎盛。醉鱼草花枝更加舒长,枝上花朵却变得稀疏。它们已经坚持了一个夏天和大半个秋天,现在终于疲惫。接下来的日子,秋意日甚,醉鱼草的花事进入尾声,虽然有时我还会碰见几株,却都穗花零落。今年最后一次遇到,在临江镇安桥头,一丛绿灌披挂在桥基石壁上,纤长的花枝牵垂如蔓,上面还开着几朵残花。

醉鱼草已老,昔日的醉鱼顽童也已一身风尘。

在那时,我看见秋阳明净,流水远逝。看见记忆里的花枝,在湛蓝的天空下荡荡悠悠……

作者:□修竹 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