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碰触到“高考”的字眼,下意识秒回1992年7月4日,脑海中突现浊浪滔天,洪水瞬间冲垮记忆的堤坝,迅速漫过心理的防线。
那天正午时分,连续多日倾注而下的大雨收住了狂暴。上游漂来许多的木料,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卡在附近石桥的桥墩处,不一会儿,洪锋就漫溢过桥面,原本在桥上看热闹的一伙人,大声惊呼作鸟兽散。在七楼阳台上张望的我,眼睁睁看着洪水泛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淹没了低洼处的菜地、道路,直至一楼的柴火间……水势还在上涨,此时,距离高考开考不足三天。
那个年代通讯落后,电话和手机,还是普通人家遥不可及的梦想。与外界隔绝的我,心神不宁,既无临窗而立的雅兴,又无倒头大睡的豁达,全然没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临近大考,学校不再开课,要求大家自习,做最后的冲刺。我是模拟试卷打开又合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呆坐在书桌前,长吁短叹,陷入一种莫名的伤感,即便父母的疏导和宽心也无济于事。时间像蜗牛爬行,挨到深夜,周遭的居民区响起了嘈杂的声音,有人叫嚷着“水退了,水退了!”往楼下俯瞰,在微弱的烛光中,许多人家齐心协力清扫和冲刷着室内的淤泥和脏污,没有丝毫的怨天尤人,而是用勤劳的双手还家园以洁净。不久,恢复送电的城区,亮起了万家灯火,温暖着我一度悲怯的眼眸……
次日清晨,害怕洪水再度来袭,我将亲人的叮咛连同衣裤、书本等物,一起折叠进挎包,逃也似地溜下楼。在一楼稍作停留,凝视着过道白墙上齐肩的黄色腌渍,一时无语。穿过沿溪的大街小巷,只见遍地狼藉,垃圾成堆,充斥着腐臭的气味,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前零乱地摆放着抢出的家什,可见昨天洪水的肆虐程度。
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来到气象站附近的仙楼山脚下,我拾级而上,敲开同学所租房屋的大门,看着一脸惊愕的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是上山投奔公明哥哥来了。”他擂了我肩膀一拳,笑着说:“欢迎到梁山聚义。”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同学会集到这里。大伙儿无拘无束,相谈甚欢。屋内地上横着一副百来斤重的杠铃,有人满腔豪情、实力不俗,卧推几十下一点不气喘,那轻松的表情像耍弄玩具似的,围观者纷纷叫好。在这种活力四射的气氛下,我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原先面对滔天洪水的阴翳消弭于无形……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我立马从座位上弹起,飞奔回家,那迫不及待的架势,不啻于飞越黄昏。经过受灾区域,人们的生活大多恢复正常,锅铲正“合奏”,饭菜皆飘香,这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让我欢喜让我解忧……当晚,三、五同学约在一起,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南踱到城北,绕了一个大圈,似乎以青春的名义,向天灾压顶不低头的这方山水这方人致敬,在下水南桥旁,遇见还在忙碌的环卫工人,他们劳作的身影被如水的月光拉得很长……
卸下高考所有重负的我,一夜未眠,仍然兴奋地倚着窗台,远眺东方天幕显现的鱼肚白,有个声音从心底响起——新的希望正在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