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3

一桶肥、一颗球,一片茶园变了样

□本报记者 裴礼辉 张筱惜 文/摄

郑玉成(左)向魏子淳(右)了解油桐果肥对茶树的影响

盛夏,武夷学院茶山,满目葱茏。

茶垄间,一株株油桐树枝叶舒展,青绿色的果实缀满枝头,正在膨大。等到秋天,它们将被采收、粉碎,加上科研人员筛选的微生物菌剂一起发酵,变成有机肥,再回到这片茶园。

“从茶山来,回茶园去。”武夷学院茶与食品学院教师、福建省科技特派员郑玉成说,这些肥料,一部分免费给茶农用,帮他们降成本;另一部分用来建示范田。

青果还未熟,一条集资源循环、科研创新、助农增收的路子,已经在生长。

一次从“踩坑”中获得的成功

“之前有人给我师弟魏子淳推荐了一款果树肥,说效果很好。他没多想,直接用到茶园里了。”谈起油桐肥的由来,郑玉成笑着讲起往事,“结果肥力太猛,到现在都没退下去,茶叶长得又长又绿,却没有香气和风味。”

后来,魏子淳又试了一款海产品制作的肥料,所有茶叶做出来的味道都差不多,品质同质化。

两次“踩坑”,却埋下一颗创新的种子。

彼时,郑玉成所在的团队正在开展“一花一草一木”生态茶园水土保持项目,“一木”就是油桐树。油桐果的油脂旧时用于船舰防水涂料,团队便尝试利用生物量极高的油桐果实就地堆肥,再返施到茶园,实现有机肥自给自足。

恰好油桐果肥有科技特派员项目支持,他和师弟决定大胆一试,“运气挺好,项目可以做下去。”

2024年,用油桐有机肥培育的茶叶参加了盲评。他们把七马槽、黄柏等地茶企合作社的茶叶收集起来,统一品鉴。结果出人意料,又令人振奋——“好!”

究竟好在哪?郑玉成解释:茶汤变甜了,茶叶更耐泡了。不是某一项指标突兀提升,而是整体品质的提档。“对于经常做审评的人来说,这个提升很明显。”

茶农最实在。魏子淳起初只在自家茶园试用了一亩,父亲还很怀疑。结果用后效果明显,主动要求第二年扩产。

一场“眼见为实”的审评

在兴田镇西郊村的武夷山市卓享生态农场,一场特殊的审评正在进行。

三款茶一字排开:施用普通化肥的、施用有机肥的、施用油桐肥的。郑玉成和魏子淳端起茶杯,闻香、观色、品味。

“你看这汤色。”“香气明显更清幽。”“甜度上来了。”两人边品边交流。

使用油桐肥的成品茶,优势肉眼可见:茶汤更甜,香气更纯,耐泡度明显提升。这个结果,与2024年那次盲评如出一辙。

走出审评室,沿着崎岖山路来到茶山。按不同比例施用油桐肥的茶树郁郁葱葱,10组对照样整齐排列,旁边还新种了油桐树苗。这是团队正在进行的梯度试验:0.5倍、1倍、2倍、3倍,每条沟施多少,都要精确记录。

“试验阶段用起来其实有点麻烦。”郑玉成坦言,还需配施氮肥,因为油桐果氮含量低,对产量提升不明显。茶农得配合开沟、运肥、采茶、手工摇青,不配合根本做不了。

从2023年至今,试验面积已达数百亩。数据显示,这个源于水土保持项目的“副产物”,替代化肥比例达70%以上,显著降低了用肥成本,同时规避了外源有机肥可能带来的土壤污染风险。成品茶叶检测研究显示,芳香物质有明显提升。

一颗“球”的数字化传承

如果说油桐肥是“无心插柳”,球形摇青机则是郑玉成团队“蓄谋已久”。

武夷岩茶,看青做青、看天做青,仰仗师傅的技艺。但技艺如何传承?如何让好茶不再“靠天吃饭”?

郑玉成团队的答案是:做一颗“球”。

在武夷山市山石久度茶业有限公司,年轻的茶人胡纪元正在操作这台球形摇青机。

“保温效果好,做青均匀,不伤青叶。”胡纪元边说边调整参数,“做青最怕温度掉下去。”

他回忆起今年4月底的那次气温骤降,常规摇青桶里的茶叶全都“感冒”了,温度一掉,青叶发酵受阻,香气出不来。“但球形摇青机里的茶叶安然无恙。”

今年整个春茶季,他们每天都在磨合。转速、时间、温度……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调试。

“你看。”胡纪元捧出一把做好的茶,绿叶红镶边,颜色鲜亮,外形匀整,“这就是用‘球’摇出来的。”

“我们想用这颗‘球’,把‘看天做茶’的经验转化为数据模型。”郑玉成说,这不是要替代传统,而是传承。

“水仙和肉桂的参数完全不同,同个品种,开面不同,参数也不同。”把这些经验“存”进机器里,让品质更稳定,正是数字化的价值。

这台球形摇青机在去年的海峡两岸茶博会上亮相时,茶农们好奇地围观它的运动轨迹,泉州几家机械厂嗅到商机想合作开发。但郑玉成坚持找本地企业,目前学校正与洋庄的一家机械厂洽谈合作。

“撑腰”的新规与“学得快”的年轻人

采访中,郑玉成多次提到今年1月正式实施的科技特派员条例。

“条例很好的一点是,明确了科特派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举例说,可以技术入股,后期参与分红,“以前这些东西不敢想。现在文件出来了,我们也有了依据。”

虽然团队尚未迈出那一步,但更大的感受是“敢去做”了,可以更安心地研发新产品。“政府以科技特派团的形式集中力量办大事,效果特别好。”

郑玉成团队的科研人员来自多个领域,平均年龄40岁。“跨学科合作往往事半功倍。”大家连轴转,却乐在其中。

“我师弟研究生毕业,真正上手做茶才两年,今年已经能带徒弟了。”郑玉成感叹,科班出身的年轻人学茶,速度让人吃惊,“他们敢想敢尝试,不会像老一辈那样师傅教一步就走一步。他们愿意一桶一桶地调参数,对加工原理理解到位,会用理论指导实际。”

在交流碰撞中,许多课题灵感迸发。为什么陈茶焙火后反而更酸?茶梗如何制成功能性茶食?这些来自生产一线的问题,正在一个个被转化为科研课题。

记者手记

把成果种在泥土里

即使是在暑假里,郑玉成也时常走进武夷山的茶园,和茶农聊种茶聊收成,讨论下一季试验方案。手机里存满茶农反馈和田间照片。

记者问他,希望五年或十年后成为什么样的科技特派员?

“希望我的成果真正让茶农用上,觉得有用就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泥土里的实践。

一桶油桐肥,一台球形摇青机,一项新规“撑腰”,一群年轻人快速成长。越来越多像郑玉成这样的“高知”返乡青年加入科特派队伍,用科技“改写”乡土。

政策给底气,科研有闯劲,农民得实惠,产业提品质。

这,或许正是科技特派员制度生命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