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爆出圈。片中台词“阿嬷说:做人得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直击人心。这句话犹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情义日渐凉薄的现实,更引发了人们深层次的省思:在人与人之间,如今还剩下多少这样不计得失的情义?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承诺、善意与跨越半生守望的故事:青年郑木生下南洋谋生,意外身故后,他曾救助过的华侨女子谢南枝,以他的名义继续给其远在潮汕的妻子叶淑柔寄送侨批,汇款捎物,直至数十年后真相大白。
俗话说,情义值千金。可如今,情义却成为了“稀缺品”。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空前富足、科技日新月异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建立空前便捷,却也异常脆弱。昔日邻里间的守望相助,演化成防盗门后彼此警惕的冷漠一瞥;曾经同窗朋友的肝胆相照,弱化为朋友圈里礼貌而疏离的“点赞之交”;甚至是夫妻间那份相濡以沫的爱情,也异化成斤斤计较付出与回报的“交易”。
情义的天平上,被放上了利益的砝码,错位的伦理与功利的算计,勾勒出这世间一件件荒诞的事情。社会上,“白眼狼”式的受助者时有所闻,他们以弱势自居,理直气壮地占据道德高地,对施助者提出苛刻要求;职场里,有些员工在项目攻坚阶段“以公司为家”,连夜鏖战、透支身心,可一旦项目结束或公司业绩下滑,便立刻被以“优化”名义辞退;生活中,兄弟姐妹间相互推诿赡养的责任,却在丧葬费分摊时装模作样地争相“尽孝”,只为能在遗产预分之际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更有甚者,一些人不再将“无情无义”视为道德缺陷,反而将其美化为清醒独立、有边界感的代名词。这本质上是一种精致利己主义。奉行精致利己主义的人智商、情商皆高,善于表演、懂得配合,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但也不会去关照他人。他们就在我们身边,而且越来越常见,或许是办公室里那个见了领导就笑得像朵花、见了下属就板着脸的同事,或许是饭局上那个嘴上说着“我来我来”、手却迟迟不往口袋里掏的朋友……他们也许活得很没有负担,可他们却过于凉薄。精致,成为了“无情无义”的遮羞布、挡箭牌。
为自己的利益着想,这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尼采的“权力意志”、安·兰德的客观主义,无不说明利己并非简单的自私标签,而是人性在生存博弈中演化出的源代码,好比原始森林里藤蔓争夺阳光。但“利己”与“精致利己主义”是两回事,前者是本能,后者是主义,是将“己”字放大到遮蔽一切的地步,是除了自己,眼里再难以容下旁人。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现在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他们要的是“己所欲,施于人”,甚至“己所不欲,亦施于人”,只要对自己有利,便可不顾他人处境和感受。
再看电影里的郑木生,他的情义是火场与渔船之间,一次次舍命相救、荣辱相连的赤诚肝胆;替郑木生写信寄钱的谢南枝,她的情义是主动成全和托举另一个家庭的知恩图报;独自在家乡带大三个孩子的叶淑柔,她的情义是在得知真相后想要回馈这份善意的惺惺相惜……电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回望的窗口,让我们看到在并不遥远的过去,人与人之间还曾有过这样动人的情义。
探寻中华文脉,我们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的那份情义不曾缺席。《诗经》有言:“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是亲亲之爱,流露孝子无法终养父母的悲思;《后出师表》有云:“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臣子之忠,亦报“三顾茅庐”的知遇深恩。从前,人们用时间、用生命“养出”情义,而如今,人们习惯用效率、用利益“过滤”情义。我们不妨问问:有多少人仍会义无反顾地扶起摔倒的老人?又有多少人会不求回报地帮助陌生的他人?当“怕不怕”成为善意的门槛,当“值不值”成为行动的前提,情义就可能在这一次次的犹豫中渐渐地流失。
鲁迅曾写“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约翰·多恩反思生命的意义,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世界里的一环,彼此的命运紧密相连、息息相关。但愿当下的我们,勿忘骨血中这种有温度的联结,别让情义沦为古籍里的典故、银幕上的绝唱。因为,一个美好的时代,是有情有义的人始终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