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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朱自清《匆匆》,总被那句叩问戳中:“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日子大约是我们最易挥霍又最难挽留的东西。它被裹进柴米油盐的烟火里,百味杂陈;也被塞进奔赴山海的行程里,在一场场“诗与远方”中仓促掠过。人世间无数忙碌的身影辗转奔波,步履从未停歇,却往往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光阴。
最是偏爱冬日。明媚的阳光懒懒铺在大地上,暖意融融。村里闲来无事的乡邻三三两两聚在各处,拉家常、说笑、打趣,天南地北地闲扯,偶尔也操心几句国家大事,一派悠然。这暖阳仿佛晒出了人们心底藏着的、温热的旧忆。
一年里,从春耕到秋收,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季节的底色由浓绿转为金黄。时间的麦穗里,沉甸甸地坠着收获与喜悦。父亲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满心的欢喜都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尽情绽放。放眼望去,金灿灿的稻穗在风里欢快地摇曳,饱满的谷粒恰似这个季节跳动的音符——又是一个丰收年。当年,父亲因倾心于母亲,主动揽下了相邻田地的所有农活。他百般殷勤,索性一头扎进母亲的田里:耘田、收割、翻土……田里的活计最是耗人。秧苗抽条时,稗草也跟着疯长,母亲只得下田一棵棵拔除,手指在秧行间来回抓挠。田里虫多,母亲收工回来,腿上常是红一块、紫一块。到了二耘时节,禾叶边缘生出细锯般的齿刺,人腿扫过,便是一道道横七竖八的血痕,微微红肿,渗着血丝。父亲心疼母亲,便包揽了大半农事,还时不时说些滚烫的情话,像火一样照亮了母亲羞涩的心。父亲与母亲就这样相恋了,他们在田垄间劳作得更勤,彼此递水、擦汗,将爱情连同秧苗一起,细细种进了这片土地。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们都已长大,各自成家,离父母越来越远,惦念也日渐稀疏。有时生活虽如一地鸡毛,仍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直到母亲来电,说父亲病了,那一瞬,无尽的自责将我紧紧裹挟。平日里,我极少过问父母的身体,总下意识觉得父亲仍是当年那个壮实的小伙子。俗语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短短数月,父亲便永远离开了我们。从前总为自己的缺席找借口,仿佛这样便能心安理得。可当离别骤然降临,所有理由都苍白如纸。倘若时光可以倒流,哪怕只是拾起岁月缝隙里零落的碎片稍作缝补,偿还那些亏欠,我也甘愿。
世间从无回头之路,逝去的时光亦不会重来。念及此,心底满是怅然。如今我已人到中年,鬓角悄生华发,回望半生行路,才惊觉错过了太多珍贵:相交的挚友、赤诚的爱意、至亲的家人、未竟的理想……这些曾如影随形的事物,在时光里渐渐淡去。我常自问:散落的遗憾,是否还能缝补?若光阴真可修补,我定会重新选择——多守在父母膝旁,耐心听完那些絮絮叨叨;多沉淀自我、丰盈内心,不囿于俗世烟火,不困于方寸一隅。
父亲走后,常见母亲独坐发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随着父亲的离去,如泡沫般无声碎裂。我日日守着母亲,伴在她左右。静心凝望,才发觉她的头发白了许多,眉眼间尽是倦意,精气神远不如前,做事也不复往日的利落。原来,母亲真的老了。我恍然惊觉,自己竟许久未曾如此朝夕陪伴她。世人常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我暗暗告诫自己,往后的日子,定要好好陪着母亲。一路走来才明白,许多东西拥有时不懂得珍惜,一旦失去,便总幻想能从头找回——譬如此刻,我仍幻想着时间能被缝补,好让我再陪父亲一程。望着日渐苍老的母亲,我不敢再犹豫。往后的光阴,我不会再将时间虚掷在无谓的事上,只愿守着母亲,哪怕听她没完没了地唠嗑,我也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