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各地的游客在建瓯市小桥镇后塘村甘源茶园重走北苑贡茶古道 （资料图片 魏剑生 摄）

何为北苑？北苑是建州凤凰山麓独树一帜的皇家御茶园。那里孕育的龙凤团茶，宛如宋时明月般皎洁，仿佛历史长河中一颗绚丽夺目的明珠。然，北苑之价值，从来不局限于山水茶园、帝王香茗的外在表象。正如《茶神传奇》序文所写：“北苑是一种精神更是一种文化。”因为，这片茶山承载着茶人精益求精、守正创新的匠人本色，更体现着皇权礼制、文人养性的多元文化内核。

千载御茶，北苑御茶的历史，可追溯至五代闽龙启元年（933）。建州茶人张廷晖献出凤凰山三十里茶山，设立闽国御茶园；保大三年（945），南唐得建安，次年春，以金陵禁苑北苑使领造建州茶，“北苑茶”自此定名。

北苑的格局从来不止一隅茶山。据明嘉靖《建宁府志》载，北苑有官私茶焙一千三百三十六处，分内外园制，内园专供皇室祭祀和享用，外园茶叶则赏赐文武臣僚。两宋时，龙凤团茶既是汴京、临安朝堂之上的珍贵国礼，亦远赴辽、金、高丽，为各国皇室争相珍藏。同时，茶香更东渡扶桑，南宋荣西禅师携茶种、点茶法回国，著《吃茶养生记》奠定日本茶道根基。韩国茶礼“和、敬、俭、真”亦与北苑茶道如出一辙。宋元以降，北苑茶经由海上丝路扬帆西去，成为欧洲认知华夏文明的窗口。

后世虽几经茶事变革，北苑茶脉始终未断。元大德六年（1302）朝廷于武夷山敕建御茶园，但北苑依旧是核心产地。据《八闽通志》载，“宣德八年知县戴肃建茶堂三间……成化十八年，知县桂镐建焙茶之室凡三间。”反映了当时贡茶制度的延续与茶政的持续完善。明洪武二十四年，明太祖虽下诏罢造龙团，但“惟采芽茶以进”则表明此番变革并非舍弃北苑茶，只是制茶由团茶转向散茶，国人饮茶从点茶过渡为泡茶，北苑茶脉依旧赓续至清朝中后期。

精研技艺，赓续百年的守正创新是北苑茶兴盛四百余年的核心密码，是历代茶人坚守的匠心与生生不息的创新精神。宋代御茶制作规制严苛，宋太宗专门颁布诏令，令研茶师傅洁净衣冠、净洗手足，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饼团茶。宋时制茶恪守“五惟四必”准则，采茶、拣茶、蒸茶、榨茶、研茶、造茶、过黄、封装八道工序环环相扣，每一细节皆倾尽心力，将敬畏技艺、追求精致的工匠精神诠释得淋漓尽致。

北苑茶的传奇，更是一部持续突破的创新史。张廷晖推动蒸青碎末茶向研膏茶、蜡面茶转型，属开山之创新；蔡襄改制小龙团，精简形制、精进品质，则是进阶之创新；贾青创制密云龙，工艺愈发精细；郑可简甄选银线水芽，造出极品“龙园胜雪”，突破前朝定式。一代代茶人前赴后继、推陈出新，不断突破工艺边界，终令龙团凤饼冠绝天下，赓续四百余年。宋徽宗于《大观茶论》盛赞“龙团凤饼，名冠天下”，宋代周绛《补茶经》中言“天下之茶，建为最；建之北苑，又为最”绝非虚夸。因为，龙团凤饼已然超脱茗饮本身，成为宋代追求雅致的‌具象化缩影。

礼韵传情，沉淀千年的精神内核自划定皇家御茶园起，北苑茶便与朝堂礼制、文人风骨深度绑定。龙团凤饼，特置龙凤模，以别庶饮，乃帝王恩宠之极致彰显。贡茶品级划分森严，龙茶仅供帝王、亲王，凤茶赏赐宗室、学士，茶成为区分朝堂尊卑的礼制符号。清代沿袭前朝规制，经筵讲学、千叟大宴，献茶、赐茶是不可或缺的礼仪。帝王赐茶，既是对臣子功绩的嘉奖，也是维系笼络君臣的纽带，朝野百官皆以获赐北苑御茶为莫大荣光。

不止于朝堂礼制，北苑茶更塑造了一代宋人风雅。汴京、临安城内，北苑茶带动饮茶风尚迭代，雅致点茶取代唐代煎茶风靡朝野。蔡襄著《茶录》、宋徽宗撰《大观茶论》，系统梳理茶理、规范茶仪；斗茶、茶百戏盛行士林，与焚香、挂画、插花并称文人“四般雅事”。两百余位文人士大夫、数十位宰辅乃至二十多位帝王，为北苑灵芽写下千首咏茶诗词，传世茶书凡19部，超宋代茶著半壁江山。欧阳修得赐小龙团，惜若珍宝，在《归田录》中感叹：“其价值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陆游《建安雪》中说：“建溪官茶天下绝，香味欲全须小雪。”抒发了其身为茶官得尝珍品的庆幸；‌‌苏轼以佳茗喻佳人，颂其“中和纯正”，借以自守高洁风骨；范仲淹一曲《和章岷从事斗茶歌》，写尽山林茶事风流。

宋徽宗倡导茶道四谛——清、和、澹、静，道尽北苑文化精神内核。清，是茶芽洁净之本，是人心澄澈为官廉洁之境；和，是茶汤醇和温润之味，是为人处世平和包容之心；澹，是茶味淡雅悠远之姿，抑或是看淡功名利禄的胸襟；静，是茶席清幽安然之境，更是内心安定的自持。两宋年间，无数文人墨客于一盏清茶安放身心，在氤氲茶烟里自省修身，坚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信念。

何为北苑？一问茶园茶香越千载，一悟精神文化之内核。岁月流转，茶花开了又谢，凤凰山云雾依旧缭绕，北苑茶香从未断绝。它是宋代精致生活与高雅审美的缩影，是诗、茶、艺、礼共生共存的东方雅韵；是蕴藏着精益求精的匠人坚守和开拓求索的创新精神，更兼具兼容四海的广阔胸怀，承载“清、和、澹、静”的人生哲思。千年北苑精神，终将伴着袅袅茶香，代代传承、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