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4

童年记事

常常想起小时候。那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极度匮乏,可贫穷似乎从未限制我们的想象。父辈们“与天斗,与地斗”的豪情,像山间的风,吹进了我们这些孩子的骨子里,养成了敢尝试、会动手、不服输的性子。如今,沐着暖阳,喝着政和白茶,思绪便随着氤氲茶气,飘回了闽北政和的山乡。

采野果

鹫峰山脉横亘政和县中部,造就了山地与丘陵并存的地貌。亚热带湿润气候笼罩的土地,漫山遍野的野果,是童年最好的慰藉。

开春,最先登场的是“红泡泡”,因逢插秧时节,也叫“插秧泡”。田埂边、沟渠旁,绿丛中透出一簇簇鲜红,我们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扑上去,不顾荆棘扎手,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满嘴清甜。偶尔撞见连片生长,吃不完就用细长草茎串成“糖葫芦”,小伙伴们比赛谁串得多,欢声笑语洒满山坡。还有一种长在树上的“树泡”,采摘更难,却更甜,入口即化。无论哪种“红泡泡”,母株都浑身是刺,但这小小的刺痛,哪能阻挡我们对山野美味的渴望。

接着采茶季,蓝莓(当地人称“地橛仔”)熟了。贴地而生,一簇簇红得发紫、蓝得发黑。采一把搓搓直接入口,吃得舌头、牙齿乃至舌苔全是蓝黑色,吐口唾沫像钢笔水,可那份酸甜,至今回味悠长。

端午前后,杨梅红了。那时的杨梅全是野生的,成熟期不一。山脚下的已红透,深山的还泛白,正应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酸甜各异,不像如今嫁接的品种一味求甜,我反倒更怀念那种酸中带甜、透心凉的爽劲儿。

秋天,是捡酸枣的时节。学堂边山坡上有棵老酸枣树,下课铃一响,我们便百米冲刺般冲过去,看谁捡得多。周末则背着箩筐上山采“藤梨”(猕猴桃)兼砍柴。“眉桃”常与藤梨伴生,外裹白绒毛,形如白眉大侠的眉毛,果肉拇指大小。这两样都得埋在谷壳或米糠里“窖”上半个月,变软了才好吃,那份清爽,如今再难寻觅。

入冬后,野果进入盛果期。八月炸、九月黄、乌饭、椤木石楠、赤利仔、鸡爪梨……它们有个共同点:须经霜打才更甜。这或许正是“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童年故乡的野果,是抹不去的记忆,是回不去的乡愁。

捉泥鳅

少时吃肉是奢望,只在春节和端午才能沾荤。为了解馋,我们摸鱼、拣田螺、钓黄鳝,最刺激的当属捉泥鳅。

盛夏午后,地面滚烫,村口皂荚树下,老牛热得直吐舌头。我戴上斗笠,端着脸盆,跟着邻家大哥哥下田“摸”泥鳅。因水温太高,泥鳅都躲到进水口或泉眼边“纳凉”。我们蹑手蹑脚下水,双手并用,摸到便捧进盆里,有时一捧就是两三条。一趟下来,大哥哥能满盆,我也能半盆,可谓满载而归。

更有挑战的是夜里举火把捉泥鳅。装备得齐全:带齿防逃脱的“鳅钳”;备足耐烧的松明;用铁丝网兜做的火篓子照明;还有父亲编的鳅篓。选个晴朗夏夜,挑刚插秧或耘过一遍、禾叶未封垄的田块。技术要领全在“轻、准、快”:脚步轻、下钳轻,免得惊了“纳凉”的泥鳅;眼要尖、手要准,瞬间夹住滑溜溜的目标;动作更要快,泥鳅稍受惊便逃之夭夭。这活儿没个十几二十次历练难上手。运气好时,我一晚上能捉一两斤,顺带捡些田螺,偶尔还能钓到一两条大黄鳝。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盆盆泥鳅,承载的是普通人家对餐桌丰盈的全部希冀。

做玩具

爱玩是天性,可父母忙于生计,绝无闲钱买玩具。想玩?自己动手。

最初做的是简易玩具:用地瓜藤秆编项链、手链;用废纸折“东南西北”和纸飞机;玩“解角”——两人对面,用手指在绳圈上翻出“筷子”“渔网”“水槽”等花样,谁把绳翻结了谁输。最风靡的是“打标”:把香烟盒折成方块,谁能用掌风或嘴吹把它翻个面,就归谁。直拍得手掌通红,吹得面红耳赤。烟盒还比大小,贵的占先,常有“以小博大”的戏码上演,输了的捶胸顿足,赢了的欢天喜地。

稍大些,手艺长了,便捣鼓弹弓、竹筒水枪、瓶盖拉哨、陀螺和滚铁环。“噼啪筒”几乎是标配:一截通心小竹筒,一根细棍作推杆,乌桕籽或湿纸团当子弹。前一颗推至筒口,后一颗迅猛跟进,利用空气压缩将前一颗“啪”地射出,颇有射击快感。

最得意的“大制作”,是四轮拉车和链条枪。那时不懂轴承,就用泡桐木锯成圆轮,削木棍做车轴,钉牢在木板上,一辆小车就成了。轮流坐着它拉柴火,成就感油然而生。链条枪更复杂:粗铁丝弯成枪架,固定上废弃的自行车链条,用橡皮筋做动力,火柴头作子弹。我曾用它打穿十米外的厚纸板,深知其危险,后来便不常玩了。但制作过程本身,就是智慧与力量的凝聚,让人终身难忘。

破竹篾

在通电之前,家乡照明靠煤油灯、蜡烛、松明和竹篾。煤油紧缺,蜡烛惜用,松明烟大易引发火灾,于是,破竹篾便成了我家主要的照明营生。这活计,父亲带我做过,后来我便能独立完成了。

砍竹要选五六年以上、表皮青白的老毛竹,质地坚硬耐烧。破竹需将毛竹锯成一米多长的段,破成薄片,厚度以硬币为宜。晾干要置于通风处十天半月,切忌暴晒,以免变形。关键一步是浸水:将竹篾捆好沉入水塘,压上石块,浸泡一周。这能让竹篾燃烧后炭火迅速熄灭,降低火灾风险。最后捞出暴晒,三五天干透,便可收储备用。

一捆捆竹篾,点亮了山乡的黑夜,照亮了家长里短,更照亮了一个贫苦孩子的求学之路。多少个夜晚,母亲就着竹篾的微光缝补,我就着这忽明忽暗的火光写作业。那光影摇曳里,不仅有烟火寻常,更有寒门学子走出大山的梦想。

如今,山乡早已通电,超市里水果琳琅满目,玩具应有尽有。可我却时常觉得,现在的孩子们,似乎少了点什么。他们不必攀爬险峻的山崖去采野果,不必在泥泞的田沟里捉泥鳅,不必费尽心思去制作一件粗糙的玩具,也不必守着一截竹篾等待天明。然而,正是这些在困顿中磨炼出的胆识、在劳作中习得的智慧、在匮乏中滋生出的创造力,构成了我们这代人精神世界里最坚实的底色。

作者:□吴礼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