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4

井冈山的竹子

上了井冈山,满眼是竹。它们不是长出来的,是站出来的。别处的竹,摇风弄月,是诗里的君子;这里的竹,根根都带着一股刚劲,从石缝里挣出来,直挺挺地戳向天。你仔细看那竹节,每一道箍都勒得紧,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用力捆扎过,那是岁月为它们缠上的绑腿。

老竹的根部,常见刀削的平口,那是当年削竹钉留下的。红军没有铁钉,就把竹子削尖,埋进山路,敌军战马的马蹄踏上去,应声而穿。那些被砍过的竹桩,几十年后还鼓着一个青色的疤,像一枚不肯褪色的勋章。砍了又长,长了又砍,竹子不作计较,只把自己的身体拆成钉子、扁担、担架、竹排,一样一样递给那支衣衫单薄的队伍。

最叫人惊心的是竹节里堵着的红土。砍开一根老竹,倒出节间的积尘,那土还带着赭色,是当年埋竹钉时从井冈山带进去的泥土。泥早已干透了,可倒进手心搓一搓,指缝间留下暗红的细末。这暗红的细末,藏着那年月渗进土里的、再没被雨水冲走的痕迹。手一松,风就把它们吹散了,细末飘进满山的绿里,再也找不见。

当年的竹钉阵如今早已烂成泥土,但竹子没有忘记战斗。你看那些新笋,顶开腐叶和碎石,尖头朝上,黑褐色的笋壳裹得紧实。剥开来,笋肉白嫩得无辜,可它长成竹子的过程,却是一寸一寸地顶、一点一点地拱,宛若当年那个队伍在绝境里拱开一条生路。竹子一生只做一件事:把根扎进最深的石缝,把梢举向最高的天。而地下的光景,比地面更让人动容。

井冈山的竹子还有一个秘密。它们的地下,竹鞭纵横交错,犹如一张看不见的网。你砍掉地面的竹子,来年春天,从同一根竹鞭上,又冒出三五根新笋。一株挨一株,一片连一片,年年返青,岁岁发笋。竹鞭在地下横伸,新笋从旧根上冒出来,一年比一年密。

竹子不会敬礼,但它们弯腰的样子,恰似鞠躬。山风过时,满山竹梢齐刷刷地俯下来,又齐刷刷地弹回去,一俯一仰之间,整座井冈山都在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一遍一遍地,行着注目礼。

作者:□尹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