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翁时农的《榕城茶市歌》诗之前在《台江文史资料》读过,后因整理《武夷茶诗钞》需核对原文,在福建省图书馆借阅翁时农《正始堂诗钞》(清光绪三十三年铅印本),见到了此诗的原貌。与今之整理版本比较,不仅有三两个字的出入,还脱漏了诗人的自注。今重新整理校正,一些关键的茶史信息亦得以再发掘。诗作全文为:
头春已过二春来,榕城四月茶市开。陆行负担水转运,番舶互市屯南台。千箱万箱日麇至,胥吏当关榷茶税。半充公费半私抽,加重征商总非计。前年粤客来闽疆,不惜殚财营茶商。驵侩恃强最奸黠,火轮横海通西洋。西洋物产安足宝?流毒中原只烟草。洋税暂能国帑盈,坐耗民脂悔不早。建溪之水流延津,武夷九曲山嶙峋。奔赴灵气钟吾闽,奇种遂为天下珍。乌龙间投徒饰色(自注:红茶用青烟,绿茶用蓝靛),名花虽馥失其真(自注:与外夷交易,有花香、乌龙、红丝诸品,多产于延建。惟花香,采自福宁一带,来省薰以茉莉、珠兰)。天生特勒泰西土,销售惟视泰西人。此亏成本彼抑价,一语不合夷人瞋。独不闻,夷人赖茶如粟米,一日无茶夷人死。
翁时农,清咸丰年间人,字莘老,福建福州人,诸生。全诗反映了榕城福州茶市的繁忙与兴旺:大量茶叶集中于福州南台码头转运,官员仗势谋私,以至茶税“半公半私”。这些茶产自闽江上游,即今闽北一带:“建溪之水流延津,武夷九曲山嶙峋”,有奇种,有乌龙,有花茶。花茶是产自宁德一带的绿茶,运至福州再用茉莉、珠兰薰制而成。西人不可一日无茶,茶价亦受他们的垄断与控制,是一段值得深思与警醒的茶叶贸易史。
两条与武夷茶相关自注文,值得注意。一是“红茶用青烟”,当指烟熏的小种红茶。即如《崇安之茶业》中所记,正山小种烘焙时,“所用燃烧松木,多未干,烧时有烟,故小种茶薰有松烟气,此亦即小种茶之特征”。这句自注,为目前所见关于烟熏小种最早的资料。后一句“绿茶用蓝靛”,则是对低劣茶叶进行染色作伪,以迎合市场、掩盖茶叶缺陷,是当时华茶声誉下降的一大原因。清华大学仲伟民教授在他最新著作《东方树叶:茶叶的全球史》中指出,多数假茶并不是从中国购买来的,而是英国人自己假造的,包括用其他树叶代替茶叶以及用已经泡过的茶叶来冒充,此时就需要通过染色以使得假茶逼真。
二是“与外夷交易,有花香、乌龙、红丝诸品,多产于延建”,可见闽江上游地区是五口通商时期福建茶对外贸易的主要来源之一,包括武夷山、建瓯以及建阳等地区;红丝,又见清人林元英游武夷山福井岩所作的《敬亭禅师惠名岩奇种茶十罂》诗,“已公分惠下松关,白甀封题血色斑”句下,有诗人小注:“茶有红丝”。看来,红丝为武夷茶的一种,属于名岩奇种。红丝,或指其外形特征,丝状的茶毫呈红色。亦有另外一种可能,即茶为红线缠绕,类龙须茶样式,见廖存仁《龙须茶制造方法》,即束缚时,“用红色丝线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