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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地水库坐落于顺昌县元坑镇光地村的高山盆地,距县城约三十六公里,扼守光赖溪上游。光赖溪发源于将乐冲夹山,流经赖源、光地,穿越大峡谷汇入金溪。因海拔较高,这里夏天气温比山下低三四摄氏度,被称为“元坑天池”。
深秋的一天,我从县城出发,过槎溪、曲村,驶入峡谷。公路贴着崖壁蜿蜒,沟涧七八米深,枯水期的溪流在乱石间细语。沿途经过两座小型水电站,二十多分钟后,抵达峡沟尽头。大山脚下曾是曲村采育场工区王家坪,如今断壁残垣间竟长出了金黄的稻浪。公路在此急转上坡,翻越山垭口。右侧岔路前行数分钟,光地水库大坝赫然在目。
下车,山风顿扫昏沉。枯水期的水库显出层层下降的黄土岸线,库底芳草初萌,显得清瘦而安静。远处,沉没水下的是昔日光地村与纸厂的旧址,连同我年少时走过无数遍的土路。如今,一条更长的山腰水泥路取而代之。站在坝顶眺望,群山合抱中,水面如镜,倒映着层林尽染的秋色。昨日新雨,岚雾在峡谷间流转,恍若仙境。这座闽北最高的黏土心墙堆石坝,坝体巍峨,令人惊叹。
偶遇一位参与建设的光地村老伯,他向我讲述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20世纪70年代,“农业学大寨”热潮中,顺昌县委启动“三库一山”工程,光地水库便是其一。它利用三百多米的天然落差,兼具发电与灌溉之利。1975年勘测,1977年11月动工,1983年底竣工。老伯回忆,那时全凭人力,肩挑手抬,工棚简陋,伙食简单,民工们却干劲冲天。工地昼夜不息,白天红旗招展,夜晚灯火通明。他们视建设水库为筑造自家家园,不计报酬,不辞辛劳。水库蓄水后,光地村成为库区,多数村民外迁,纸厂也渐次萧条,山间自此人烟稀疏。
循着老人的指点,我看到了坝下的压输水涵洞和小型电站,以及左岸岩体上开凿出的溢洪道。一条悬于崖壁的引水渠,曾将“南山府”的山泉引入库区,如今已几近干涸。望着对面的南山,童年记忆汹涌而来。劳动课上,全校学生到此拖运毛竹,那种沉重与疲惫,至今心有余悸。
告别老人,我沿坡下行。水位退去,旧村遗址显露一角。泥沙抹平了昔日的痕迹,唯几棵古树倔强挺立。在树旁的沟崖上,我惊喜地发现了几颗家乡称作“银藤苞”的野果,圆润可爱。攀援摘下,坐在地垫上,面朝水库,品尝着这份山野的馈赠,仿佛重回少年时光。外婆家门前那条小溪,如今只在泥沙上犁出一道细弱的浅沟,跌跌撞撞地汇入库区。
阳光西斜,风起凉生。返程时,一处泥墙上两行褪色的黄字骤然攫住了我:“站在家门口,望到天安门。”字迹在夕阳下依旧灼灼。刹那间,我仿佛看见当年千名建设者在渠边夯土的背影,那标语不仅是视觉的眺望,更是心灵的朝向。它铭刻着一个时代的信仰——将个人的汗水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光地水库,这座凝结着一代人扁担箩筐与青春热血的工程,正是新中国水利建设史诗中的一个音符。它与全国八万多座水库一样,诞生于百废待兴的年代,改写了“靠天吃饭”的历史。如今,坝体的裂缝间生出野草,电站机组在坝后静默,水渠被青苔覆盖,但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过往:诉说着公社社员肩扛手推的身影,诉说着人定胜天的豪情。四十年风雨,它依然如一颗明珠,镶嵌在闽北的崇山峻岭之中,闪烁着属于那个年代的、理想主义的光芒。这光芒,照亮了历史,也温暖着后来者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