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1

大舅是“大树”

大舅生前爱说一句口头禅:“只有藤缠树,没有树缠藤。”

小时候我不懂,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的大舅,嘴里怎会蹦出这般文绉绉的话。直到长大后在电视里看到《刘三姐》,听见那句“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大舅的“理论”,竟源自这首山歌。

大舅这话,多半是说给母亲听的。外婆一生生育十余胎,最终只养活了五个:两男三女。大舅排行老二,母亲是老幺。母亲出生时,外公已逝,长兄如父。大舅比母亲年长一轮还多,大姨、二姨甚至常唤母亲“囡子”,辈分乱作一团,叫得孙辈都跟着喊我“舅舅”或“哥哥”。

大舅的“藤缠树”,大约也来自生活见闻。他住的村子山多地广,竹林与原始森林连绵,藤蔓绞缠巨树的景象随处可见。

在特殊年代,农闲搞副业是贴补家用的唯一出路。我家所在的西路村落山少,父亲体弱,日子过得紧巴。而大舅家和二姨家山多林密,副业路子宽,家境明显殷实。这差距,渐渐成了大舅嘴里的“门不当,户不对”。他常要求母亲隔三差五上门,逢年过节必带礼,少了便不悦。母亲性子硬,偶尔顶几句嘴,矛盾便深了。

其实,大舅这棵“大树”,荫庇的从来不是我家。大姨夫走得早,大姨儿女的婚嫁,几乎由两个舅舅一手操办。表兄弟姐妹拖家带口,走动频繁。二姨家离得近,翻过一个山头便到。唯独我家路远,每次去都得先到二姨家蹭午饭,再赶往大舅家。加之母亲不善逢迎,我们这些孩子,自然也成了“恨屋及乌”的对象。每年拜年,表兄妹们得的赏赐与我们相比,可谓天壤之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从不乱碰亲戚家的东西,却仍免不了被无端冤枉。

大舅极讲究座次。他来我家做客,总爱坐在老厨房那面石头墙边的位置。我们劝他挪到窗边亮堂,他却执意不肯。后来才知,那是上位。几杯酒下肚,他便要“说道”往事,其中最耿耿于怀的,是一只锡酒壶。他一口咬定那是外婆偷偷给了母亲,任凭外婆如何辩解,爷爷奶奶怎样发誓说是祖传,他始终不信。

转折发生在我读书之后。那年小升初,我以高分考入县城中学,比我年长的表哥表姐们却连乡镇中学都未考上。母亲腰杆终于挺直了,鼓励我给大舅写信报喜。信中我引用了“春风得意马蹄疾”,虽显稚嫩,却让大舅破天荒地夸了我一回。后来初中保送高中,我又去信,他在回信中勉励我“再接再厉”。

然而,根深蒂固的观念岂能轻易动摇?大哥结婚时,我提前一个月登门送帖,大舅却甩下一句“你哥结婚我不去,你结婚我再来”。按乡俗,“母舅不上桌,酒席不开席”。婚礼当天,我专程开三轮车去接他。酒桌上,他借酒劲又提起那些陈年旧账。年轻气盛的我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第一次当面顶撞了他。大舅气得直说太远,要连夜赶回去。

大舅一直以“大树”自居,却有一桩憾事。到我结婚时,他早早候在家里等我派车去接。那时村里考学出去的人家,婚宴都讲究派车接送亲友,他以为我也不例外。可我当时想,路途虽远,心意更贵,便只按惯例托人带话恭请。最终他未能赴宴。这只“锡酒壶”般的芥蒂,成了他临走前常念叨的遗憾。不过,在我孩子出生时,他还是特意托人捎来了鸡蛋和贺礼。

如今,大舅这棵“大树”倒了。“只有藤缠树,没有树缠藤”这句话,再无人对我念叨。我也无需再去“缠”那棵曾经仰望的树。只是偶尔回想起那个固执又自尊的老人,心里竟泛起一丝柔软的思念——那是一个时代留在亲缘里的烙印,也是我成长中无法抹去的底色。

作者:□余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