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1

洞宫山的风

攀上政和洞宫千米高峰,风便来了。

它从云海深处漫来,凉凉的,带着山泉初醒时第一口呼吸的清气,将人世间的暑热与浮躁,一并洗得干干净净。拂过眉梢时又极轻极软,像时光轻轻按下的指纹,温柔得让人不忍出声。

细品这风,竟有清甜的气息——是草木在午后阳光里呼出的叹息,是山泉绕过石头时无意间漏出的低唱。整座洞宫山,仿佛把岁岁年年积攒的心事,都悄悄酿进了这一缕清风里。

这风是温柔的,也是厚实的。它拂过肩头,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不言不语,却什么都懂了。它穿过林隙间碎金一般的光影,带走蝴蝶振翅时洒落的微光,轻轻摇动花桥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向世人报告阴晴圆缺的消息;它揽起溪涧叮咚的声响,缓缓漫过虹溪的水面,波纹荡开处,鸳鸯双双游过倒映着云天的水面;它绕过那片奇特的岩壁怪圈,在石缝间轻轻回旋,好像想要与你一同认出千万年无人读懂的石上“天书”。满山的青杉在风里轻轻俯仰,像在向岁月躬身致意。

而这风里,还藏着更深的记忆。八十多年前,也是一阵春风浩荡地卷过洞宫的群山。叶飞、黄道、黄立贵诸先辈,率闽东、闽北红军于此会师。深山是营,云岭是障,游击队员在烽烟中穿行,终于在这片青山之间聚首。先辈以赤诚赴国难,以坚韧抗风霜,于绝境中开辟生路,于风雨中守住了最初的信仰。如今硝烟早已散尽,山河静好如初。洞宫的长风岁岁不息,它拂过会师亭碑文每一行文字,仿佛把那段滚烫的岁月,一遍又一遍地诉说。

山自安然,云自悠然。原来洞宫的风,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片叶子的姿态,记得每一缕流云的归处,记得烽火岁月里那不灭的赤子之心,也记得此刻站在山巅、心怀柔软的我。我与风默默对望,不必道别——它已将我读遍,我已将它藏好。清风年年吹拂,看似带走了一切,却把青山的风骨、滚烫的初心,连同这山间万古的温柔,都悄悄留在了洞宫的千山万壑之中。

不必追问风的来去。吹过,便已足够。山间万物都曾与风相遇,而真正属于此刻的,是寂静与永恒。

作者:□张大泽